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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園送茶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

 

【謝園送茶】 王以安撰

妙玉住在庵寺號稱帶髮修行,穿著像道姑,且有道婆伺候,啟人疑竇。「道可道,非常道,」是「茶道」。第四十一回「櫳翠庵茶品梅花雪」中妙玉奉茶過程中就記載著名的兩首「茶詩」:蘇軾的《試院煎茶》與盧仝所作的《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》,尤數後者是茶詩中的經典之作,也是「靖藏本」《繫年脂批》「尚記丁巳春日謝園送茶乎?展眼二十年矣。丁丑仲春。畸笏。」中「謝園送茶」的出典所繫,刻意不提孟姓是執筆人故作狡獪。

孟諫議是盧仝的友人孟簡。孟簡於元和四年時為諫議大夫,當為盧仝詩作之時期。後於元和十三年,檢校工部尚書、襄州刺史、山南東道節度使。國人習以個人最高官職稱呼其人示敬意,而法條上也允許官場中作如此稱謂的,批書人便以孟簡的最高官稱「工部尚書」來作文章。原來「丁巳春日」正是熙寧十年丁巳三月二日寒食,其時蘇東坡以尚書祠部員外郎直史館,徙知徐州軍州事,與王詵飲於四照臺上作了傲世的《殢人嬌、小王都尉席上贈侍人》詞,結句「司空自來見慣」便是照應孟簡的「工部尚書」身分,「司空」是「工部尚書」的別稱。

至於「丁丑仲春」之說,經考東坡的《試院煎茶》是作於熙寧五年壬子,《水調歌頭、兼懷子由》作於熙寧九年丙辰中秋,兩篇《赤璧賦》作於元豐二年壬戌,《念奴嬌、赤璧懷古》作於壬戌七月,於此均無照應。唯東坡另有首《種茶》詩倒是完成於紹聖四年丁丑呢?但丁丑畢竟也不是《影梅庵憶語》中的記載年分。合理解釋為丁巳後「展眼二十年」之間隔,而「展眼二十年」則又有《殢人嬌、小王都尉席上贈侍人》中「仙家日月」句法作照應,都在講時間過的很快。《紅樓夢》一百八回行酒令有「劉阮入天台、二士入桃園」,應與《殢人嬌、小王都尉席上贈侍人》詞中「盡是劉郎未見」相關

由於《繫年脂批》都是指事《影梅庵憶語》,而其中講究茶道的文字當數:「每花前月下,靜試對嘗,碧沈香泛,真如木蘭沽露,瑤草臨波,備極盧、陸之致。東坡云:『分無玉椀捧蛾眉』,余一生清福,九年占盡,九年折盡矣。」巧是蘇東坡、盧仝都在其中!

蘇軾《試院煎茶》詩:

「蟹眼已過魚眼生,颼颼欲作松風鳴。蒙茸出磨細珠落,眩轉遶甌飛雪輕。銀瓶瀉湯誇第二,未識古人煎水意。君不見昔時李公好客手自煎,貴從活火發新泉。又不見今時潞公煎茶學西蜀,定州花瓷琢紅玉。我今貪病長苦肌,分無玉椀捧蛾眉,且學公家作茗飲,磚爐石銚行相隨。不用撐腸拄腹文字五千卷,但願一甌常及睡足日高時。」

盧仝《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》詩:

「日高丈五睡正濃,軍將打門驚周公。口云諫議送書信,白絹斜封三道印。開緘宛見諫議面,手閱月團三百片。聞道新年入山裡,蟄蟲驚動春風起,天子須嘗陽羨茶,百草不敢先開花。仁風暗結珠琲蕾,先春抽出黃金芽,摘鮮焙芳旋封裡,至精至好且不奢。至尊之餘合王公,何事便到山人家,柴門反關無俗客,紗帽籠頭自煎喫。碧雲引風吹不斷,白花浮光凝碗面。一碗喉吻潤。兩碗孤悶。三碗搜枯腸,惟有文字五千卷。四碗發輕汗,平生不平事,盡向毛孔散。五碗肌骨清。六碗通仙靈。七碗喫不得,惟覺兩腋習習輕風生。蓬萊山在何處?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。山上群仙司下土,地位清高隔風雨,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?墮在巔崖受辛苦,便從諫議問蒼生,到頭還得蘇息否。」

蘇軾《試院煎茶》中「不用撐腸拄腹文字五千卷,但願一甌常及睡足日高時。」句就是呼應《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》中的「三碗搜枯腸,惟有文字五千卷」、「日高丈五睡正濃」,二者關係密切。東坡掌握盧仝詩作,熙寧六年留有「且盡盧仝七椀茶」詩句。

賈母不吃六安茶,而吃老君眉。對照《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》詩「天子須嘗陽羨茶,百草不敢先開花。」應是高貴的貢茶。妙玉所居櫳翠庵應是「龍萃庵」音轉,龍乃天子象徵。使用的器物豪侈,如成窯杯、官窯蓋碗、雲龍茶盤,不失皇家氣派。

「賈母接了,又問是什麼水。妙玉笑回:是舊年蠲的雨水。」隱藏後面呼應蘇軾《試院煎茶》詩「銀瓶瀉湯誇第二」句,說是誇第二,因為還有更好的陳年梅花雪水沒拿出來。

「劉姥姥便一口吃盡,笑道:好是好,就是淡些,再熬濃些更好了。賈母眾人都笑起來。」譏笑姥姥不識品茶真意,是寫《試院煎茶》「未識古人煎水意」句。

「然後眾人都是一色官窯脫胎填白蓋碗。」寫《試院煎茶》「定州花瓷琢紅玉」句,符合《蘇文忠詩編注集成、查註》「其在今日純白為佳,兼貴於小定窯。」的說法。

  「寶釵坐在榻上,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團上。」描寫《影梅庵憶語》「靜試對嘗」句。

「妙玉自向風爐上扇滾了水,另泡一壺茶。」寫《影梅庵憶語》「碧沈香泛,真如木蘭沽露,瑤草臨波,備極盧、陸之致。」這「備極盧、陸之致」指的是盧仝、陸羽二人。

賈母吃了半盞老君眉便遞與劉姥姥吃,妙玉便不收,叫擱在外頭去處,符合《禮記、曲禮上》所云「御食於『君』,『君』賜餘,器之溉者不寫,其餘皆寫。」講究一個「君」字,妙玉所說「老君眉」之「君」字也寓此意。「擱在外頭」就是「寫」的意思,《禮記》原注是「寫者,傳己器乃食之也。」《說文解字》云「寫,置物也。」溉則是「謂陶梓之器。」後面一句「提了水只擱在山門外頭牆根那裏」之下又另扣一個「寫」字,足見作者把「擱」當「寫」字表意。

妙玉另拿出兩隻杯來。一個旁邊有一耳,杯上鐫著【分瓜】瓟斝三個隸字,寫《影梅庵憶語》「酒傾犀斝之味」句。後有一行小真字是「晉王愷珍玩」,又有「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於秘府一行小字」,假借東坡之名寫《影梅庵憶語》「東坡云:分無玉椀捧蛾眉」句。蘇東坡於元豐二年八月下獄,年底貶黃州,前後赤壁賦倒都作於元豐五年,「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」云云。

妙玉又尋出一隻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虯整雕竹根的一個大海出來,笑道:就剩了這一個,你可吃的了這一海?寶玉喜的忙道:吃的了。妙玉笑道:你雖吃的了,也沒這些茶糟蹋。「豈不聞一杯為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,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。你吃這一海便成什麼?」寫《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》詩「七碗喫不得,惟覺兩腋習習輕風生。」

說的寶釵、黛玉、寶玉都笑了。妙玉執壺,只向海內斟了約有一杯。「寶玉細細吃了,果覺輕浮無比,賞贊不絕。」寫《影梅庵憶語》「余一生清福」之「清福」二字。

妙玉正色道:「你這遭吃的茶是托他兩個福,獨你來了,我是不給你吃的。」再次特寫《影梅庵憶語》「余一生清福」之「福」二字。此處有「靖藏本」《繫年脂批》:「玉兄獨至豈真無茶吃?作書人又弄狡猾,只瞞不過老朽。然不知落筆時作者如何想。丁亥夏。」跟其它「繫年脂批」一樣也不脫指事《影梅庵憶語》的宗旨。

黛玉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?妙玉冷笑道:你這麼個人,竟是大俗人,連水也嘗不出來。「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,收的梅花上的雪,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,」照應《試院煎茶》「眩轉遶甌飛雪輕」句。「我只吃過一回,這是第二回了。你怎麼嘗不出來?」十足寫意《試院煎茶》「銀瓶瀉湯誇第二」句,呼應前面「舊年蠲的雨水」是第二,「梅花上的雪」固是第一,而本處只在誇耀吃「第二回」。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「輕浮」,如何吃得。寫《影梅庵憶語》「余一生『清福』,九年占盡,九年折盡矣。」「九年占盡」是「舊年蠲的雨水」,「九年折盡」則是「五年前梅花上的雪」,九年折作五年,恰自相當?

書中記載「當下賈母等吃過茶,又帶了劉姥姥至櫳翠庵來。妙玉忙接了進去。至院中見花木繁盛,賈母笑道:到底是他們修行的人,沒事常常修理,比別處越發好看。一面說,一面便往東禪堂來。」這「一面說,一面便往東禪堂來。」是有個講究的,僧家往來客方是住西堂的,而賈母在此似不以客人自居呢!

二十八回脂批有「大海飲酒,西堂產九臺靈芝日也,批書至此,寧不悲乎?壬午重陽日。」「西堂」可以當作「作客」講。《影梅庵憶語》云:「鑾江汪汝為園亭極盛,而江上小園尤收拾江山勝概。壬午鞠月之朔,汝為會延予及姬於江口梅花亭子上,長江白痕擁象奔赴杯底,姬轟飲巨叵羅,觴政明肅,一時在座諸妓皆頹唐潰逸;姬最溫謹,是日豪情逸致,則余僅見。」「大海飲酒」何如「大海飲茶」?重要在「大海」一詞具象「長江白痕擁象奔赴杯底」,是借奉茶遙引「西堂」真意也!《漢書、武帝紀第六》記載元封二年六月,詔曰:「甘泉宮內中產芝,九莖連葉。上帝博臨,不異下房,賜朕弘休。其赦天下,賜雲陽都百戶牛、酒。」作《芝房之歌》。《漢書、宣帝紀第八》亦載:神爵元年三月,詔曰:「金芝九莖產於函德殿銅池中,」事證「九莖靈芝」產於殿中,知是隱「金鑾殿」之「鑾」字。該批是照應「作客鑾江日」。

在二十八回中是將寶玉變身冒襄的寫法,寶玉笑道:聽我說來:如此濫飲,易醉而無味。我先喝一大海,發一新令,有不遵者,連罰十大海,逐出席外與人斟酒。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:有理,有理。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乾。「喝一大海」是「飲巨叵羅」;「發一新令,有不遵者,連罰十大海,逐出席外與人斟酒」則是「觴政明肅」;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:有理,有理。寫「一時在座諸妓皆頹唐潰逸」;「拿起海來一氣飲乾」是寫「豪情逸致」。《脂批》「壬午重陽日」,日期故意相去九日。

除了品茶以外,書中妙玉出現的地方也都與《影梅庵憶語》內文有關。例如十八回介紹妙玉來歷就在巧妙地隱喻《憶語》的「姬於吳門曾學畫未成,能作小叢寒樹。」說是「外有一個帶髮修行的,本是蘇州人氏,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。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,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,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,方才好了,」就中「本是蘇州人氏」寫「吳門」;「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,」寫「曾學畫未成」,替身本是替代薙度出家,有如榮國公的替身兒是,應學佛而作學畫,可笑究竟此處作者是比之以寫畫時的替身了;「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,」寫「能作小叢寒樹」,小叢寒樹是「叢樹」,比作「叢林」。「叢林」固是方外之域,且下文「貝葉遺文」之為「貝多羅樹」也。本處有繫年《脂批》「樹處引十二釵總未的確,皆係漫擬也。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、副、再副及三、四副芳諱。壬午季春。畸笏。」畢竟「樹」之一字難倒多少人,嘆!嘆!

七十六回凹晶館聯句值妙玉的出現雖是寫《憶語》中「姬終日佐余稽查抄寫,細心商訂,永日終夜,相對忘言。」黛玉湘雲隨妙玉到櫳翠庵,取了筆硯紙墨出來,將方才的詩命他二人念著,遂從頭寫出來,寫「姬終日佐余稽查抄寫」;黛玉請教妙玉改正改正,寫「細心商訂」;「妙玉笑道:明日再潤色,此時想也快天亮了,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,林史二人聽說,便起身告辭,」寫「永日終夜,相對忘言」,高興談詩忘了夜深。但總令人懷疑寒塘渡鶴影根本就是後赤璧賦裏那隻鶴作怪!無怪作書人慣把妙玉寫成「夢一道士」模樣,黛玉湘雲聯句煞似「行歌相答」,敢情把「步自雪堂,將歸於臨皋,二客從予,過黃泥之坂,」也都搬進大觀園寫景了。

一百十一回載妙玉夜探惜春則是描寫《憶語》之「乃是晚舟仍中梗,乘月一往。」妙玉帶了一個道婆,來到園內腰門那裏扣門,包勇作梗不放入,是寫「乃是晚舟仍中梗」,腰門也是屬中間的部位;後來惜春親自烹茶,兩人言語投機說了半天,那時天有初更時候,是寫「乘月一往」,當識高鶚補後四十回之功不可沒!

有關妙玉其他枝節則容另篇「細說妙玉」詳敘了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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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修改日期: 2003年08月10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