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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小妹懷古詩考釋

 

 

【薛小妹懷古詩考釋】 王以安撰

   猜謎沒有高下之分,只有解得預留謎底才算答對。《紅樓夢》五十一回載有“薛小妹懷古詩”十首,道是“詩雖粗鄙,卻懷往事,又暗隱俗物十件”,讀者費盡心思猜解謎底,熙攘步武,各善勝場。為求符合作者詠懷深意,先向小說正文中搜尋解答。

  【赤壁懷古】作“赤壁沉埋水不流,徒留名姓載空舟。喧闐一炬悲風冷,無限英魂在內游。”答案是子孫桶,也就是陪嫁的紅漆馬桶。題目“赤壁”者赤身溺斃之謂也。馬桶內壁朱漆是為“赤壁”,馬桶上面標記主人“名姓”方便識別。“喧闐”寫產房內嘈雜併嬰兒啼聲,“一炬”是舉火照看嬰兒,“悲風冷”寫產婦傷心失望。“無限”知是多少,花而不實謂之英,“英魂”即是不舉之嬰靈。第十二回寫賈瑞頭頂上一“淨桶”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。六十九回則載尤二姐腹痛不止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來。鳳姐下紅,也與“赤壁”有關。本題人物寫可卿。秦氏出身養生堂,育嬰堂之設立有助於拯溺。

  【交趾懷古】作“銅鑄金鏞振紀綱,聲傳海外播戎羌。馬援自是功勞大,鐵笛無煩說子房。”答案是壽衣,也就是裹屍布。題目“交趾”是交觸足趾,裹屍之謂也。馬援豪語“男兒要當死於邊野,以馬革裹屍還葬耳。”《後漢書•南蠻傳》云“其俗男女同川而浴故曰交阯。”阯亦作趾。馬援征交阯得銅鼓鑄為“馬式”,放火鼓譟大破西羌,有別於張良之四面楚歌。卅二回 夫人要拿兩套新衣服給金釧“妝裹”,本題人物寫金釧。“金釧”之名巧符“銅鑄金鏞”,“金”字之外“銅鑄鏞”三字皆金,恰是金三“釧”字,夫人逐金釧正為“振紀綱”。“聲傳海外”寫內外喧傳金釧投井。馬援自是后父,作者以寶釵待選應之,捨新衣寫其“功勞大”。不勞黛玉是寫“無煩說子房”,道她素日是個有心的,以“蓮房”有蓮子之苦心解“說子房”。

  【鍾山懷古】作“名利何曾伴汝身,無端被詔出凡塵。牽連大抵難休絕,莫怨他人嘲笑頻。”答案是剃頭擔,就是人稱“待詔”的剃頭匠。題目“鍾山”者鐘山,古字重童通用,“童山濯濯”之謂也。唐宋以來“待詔”儼然成為工匠的代名詞,剃頭匠人因和尚出家須凭“度牒”落髮而名列“待詔”之林。“待詔”本是翰林清華,別稱牽連,匠人不過徒擁“待詔”虛名,代代相傳任人嘲笑而已。早在《水滸傳》中武松打虎回即有“篦頭待詔”替武松篦頭綰髻裹巾幘。明人小說如《禪真逸史》及《醒世姻緣傳》也寫“待詔”剃頭。若云“剃頭擔”是非“俗物”,比較書中“耍的猴兒”一樣也是作者口中“俗物”。第七回載惜春笑說若剃了頭,可把這花兒戴在那裏呢?本題人物寫智能兒,智能兒搭配秦鐘得其神理。

  【淮陰懷古】作“壯士須防惡犬欺,三齊位定蓋棺時。寄言世俗休輕鄙,一飯之恩死也知。”答案是神主牌。題目“淮陰”者懷陰也。韓信自是“壯士”,屠中少年有如“惡犬”。哀王孫是“輕鄙”,賜千金者“一飯之恩”。然而“蓋棺時”與“死也知”指事喪祭,“三齊”不必單指地名,“大祫於太廟則備五酒三齊”,三齊全係酒類。防惡犬須備打狗棒,而神主牌以形似棍棒當之無疑。寶釵強調“單是關夫子的墳,倒見了三四處”。墳墓雖有衣冠真假,神主可都實在凭依。五十三回載寶琴細細留神打諒這宗祠,裏邊香燭輝煌,錦帳繡幙,雖列著神主,卻看不真切。本題人物寫寶琴,作者特寫寶琴進宗祠是為懷古詩著墨。

  【廣陵懷古】作“蟬噪鴉棲轉眼過,隋堤風景近如何。只因占得風流號,惹得紛紛口舌多。”答案是風箏。題目“廣陵”者天高地廣。首句扣“陵”字,次句扣“廣”字。“蟬噪鴉棲”掠過樹梢,飄向隋堤。紙鳶帶著響鞭自是風流號,風箏多了就此起彼落鬧紛紛。冷朝陽[宿柏巖寺]詩句“蟬噪數枝風。”謝師厚改元微之詩二句云“寄語東風好擡舉,夜來曾有老鴉棲。”是以“蟬噪”、“鴉棲”各凭風意。七十回中寶琴說“你這個不大好看,不如三姐姐的那一個軟翅子大鳳凰好。”後又見那喜字果然與這兩個鳳凰絞在一處。《西京雜記•卷五》載“趙后有寶琴曰鳳凰,皆以金玉隱起為龍鳳螭鸞、古賢列女之象,亦善為歸風送遠之操。”呼應“歸風送遠”,敢情寶琴自身就是個鳳凰風箏。本題人物寫黛玉。廣陵地處揚州,為林海任所、黛玉就學之地,而放風箏則在瀟湘館內。

  【桃葉渡懷古】作“衰草閑花映淺池,桃枝桃葉總分離。六朝梁棟多如許,小照今懸壁上題。”答案是燈檯。題目“桃葉渡”,“葉渡”者“夜渡”也,夜間照明工具當之。所餘一“桃”字,二十八回雲兒飲了門杯說句“桃之夭夭”,乃《毛詩》下句既云“灼灼其華”矣。“衰草閑花”描繪燈盤花樣,“淺池”是燈盤。燈芯為“桃枝”,挑燈花則為去“桃葉”,總分離之也。三句描寫照明場所,末句描寫照明效果。二十五回賈環故意裝作失手,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燈向寶玉臉上一推。本題人物寫寶玉,李嬤嬤說寶玉是個丈八的燈檯。

  【青冢懷古】作“黑水茫茫咽不流,冰弦撥盡曲中愁。漢家制度誠堪嘆,樗櫟應慚萬古羞。”答案是梳子。題目“青塚”者青絲髮塚也,頭髮慣稱青絲,明遺民周齊曾葬髮哀作“髮塚”。“黑水茫茫”者黑水白山,女真之源流。“咽不流”者寸髮咽止不留。以“千載琵琶作胡語,分明愁恨曲中論”寫“曲中愁”。“漢家制度誠堪嘆”感歎薙髮,“樗櫟”雖不堪大用,卻可作梳子材料,音諧“梳理”。五十一回襲人回家,鳳姐囑咐:可別使他們的鋪蓋和梳頭的傢伙。本題人物寫湘雲,一把青絲拖於枕畔。二十一回載湘雲為寶玉梳頭結辮。

  【馬嵬懷古】作“寂寞脂痕漬汗光,溫柔一旦付東洋。只因遺得風流跡,此日衣衾尚有香。”答案是汗巾子。題目“馬嵬”者抹圍也。首句意味是條多人使用過的汗巾子,次句言一旦寶玉出家襲人只好出嫁,三句描繪寶玉與棋官、襲人往事,末句陳述此係茜香國女王舊物。東洋諸國產香。《爾雅•釋器》“婦人之褘謂之縭。”[]曰:即今之香纓也。褘邪交落,帶繫於體,因名為褘。[]曰:褘,帨巾也。二十八回說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,夏天繫著,肌膚生香,不生汗漬。本題人物寫襲人,這條汗巾子貫穿全書與襲人命運相始終。

  【蒲東寺懷古】作“小紅骨賤最身輕,私掖偷攜強撮成。雖被夫人時吊起,已經勾引彼同行。”答案是繡花箍。題目“蒲東寺”史蹟無考,因此難於扣題如前八謎。繡花圓箍象徵蒲東寺之圍。竹箍材質輕盈“最身輕”,兩道箍子裏外繃緊,內裏一箍看不見是“私掖偷攜”,兩箍相扣寫“強撮成”。拿在手上是“吊起”,人就針刺是“勾引同行”。二十六回載小丫頭子拿著些花樣子並兩張紙,叫小紅描出來。卅六回載寶釵代襲人刺的針線是個白綾紅裏的兜肚,上面扎著鴛鴦戲蓮的花樣。本題人物寫小紅。《史記•文帝紀注》“大紅十五日,小紅十四日”注曰“劉德云:紅亦功也。男功非一,故以工刀為字;女工唯在於絲,故以糸工為字。”

  【梅花觀懷古】作“不在梅邊在柳邊,個中誰拾畫嬋娟。團圓莫憶春香到,一別西風又一年。”答案是年畫。題目“梅花觀”者觀梅花也,年終賞梅是為對景年畫。冬梅夏柳,春香秋風,標出一年四季。問是在那一個月畫此滿月?梅若是冬天,兩邊就是春天跟秋天,同樣柳邊也是春秋兩季,又都排除在外。“莫憶春香”是夏日及時,而畫圓也不到時候。一別秋風就進入冬天,眼看就要過年了,這時候才來畫滿月,答案自然就是年畫了。五十回載賈母催促惜春作年畫,不管冷暖。本題人物寫惜春,賈母還叮囑“第一要緊把昨日琴兒和丫頭梅花,照模照樣,一筆別錯,快快添上”。

  其實“懷古”可作“懷故”即是戀舊。所謂“卻懷往事”,想必是舊昔社會所有,於今社會則無,以故懷古詩作。至於“大家猜了一回,皆不是”,則因小說中人物不像作者是清朝人,擬古之人又怎能懷古自己呢?原來“懷古詩”只圍繞著一句“漢家制度誠堪嘆”打轉,這十個“俗物”全數反應出衣冠制度之變革。“紅漆馬桶”比作朱明江山,“裹屍布”比作昔時袍服,“剃頭擔”比作剃頭結辮,“神主牌”比作手版朝笏,“風箏”比作巾幘幞頭,“燈檯”比作朝冠紗帽,“梳子”比作梳髮篦頭,“汗巾子”比作綬帶蔽膝,“繡花箍”比作束帶革帶,“年畫”比作傳統裝扮,無一不與“懷古”有關,茲申述於下。

  “赤壁懷古”是懷顧朱明,“赤壁”者“朱壁”也。“赤壁沉埋”寫朱明江山沉淪,“水不流”寫山河變色。“徒留名姓載空舟”謂朱家皇朝載入史冊而已。《康熙字典》中“舟”字解釋是“尊下臺,若今時承槃。”而《周禮•春官宗伯第三》云“司尊彝:掌六尊、六彝之位,詔其酌,辨其用,與其實。春祠、夏禴,祼用雞彝、鳥彝,皆有舟。”舟空則是尊彝亡、明祀絕也。“喧闐一炬悲風冷”,謂李自成入京後,焚太廟神主,遷太祖主於帝王廟。四月二十九日夕焚宮殿及九門城樓,詰旦挾太子二王西走。“無限英魂在內游”者史載忠貞志士又豈在少?

  育嬰堂拯救溺嬰存活,書中寫秦業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並一個女兒。《甲戌眉批》“寫可兒出身自養生堂,是褒中貶;後死封襲禁尉是貶中褒,靈巧一至于此。”其言褒中貶,貶中褒,無非春秋大義之以“一字”為褒貶。其曰“一字”者何?《甲戌夾批》“出名秦氏究竟不知係出何氏,所謂寓褒貶、別善惡是也。秉刀斧之筆、具菩薩之心亦甚難矣。”以“褒貶”、“刀斧”等字眼重言《春秋》史乘,赤即是朱,“係出何氏”就是沉埋“赤壁懷古”的“朱”氏。

  “交趾懷古”是懷顧昔時袍服。《明會典•卷六十一•冠服二》載“文職官衣長自領至裔去地一寸,袖長過手復回至肘。袖椿廣一尺,袖口九寸。”“銅鑄金鏞振紀綱”謂後金嚴飭朝綱,改變服制。“聲傳海外播戎羌”寫海外皆知中土衣冠沉淪。史載馬援“眉目如畫”,用以形容峨冠博帶,並借“鐵笛”形容緊衣窄袖。舊傳“生降死不降”之說,入殮壽衣當是懷古舊式。懷古見於書中第一回甄家大丫鬟隱在門內看大轎抬著一個“烏帽猩袍”的官府過去。

“馬援銅柱”史上無考,唐樊綽《蠻書•卷一》載“安寧城,後漢元鼎二年伏波將軍馬援立銅柱定疆界之所,去交阯城池四十八日程。漢時城壁尚存,碑銘並在。”但元鼎乃西漢武帝紀年,樊綽失於攷據。清高宗曾探詢“馬援銅柱”,慶成回稱“鎮南關外四十餘里文淵地方,聞有銅柱埋在該處土內,我帶兵出關時未曾看見”等語,事在乾隆五十四年閏 五月十八日 ,豈意乾隆帝見詩發問?

  “鍾山懷古”是懷顧留頭蓄髮。薙髮令出,軍民一體適用,剃刀之下無人能免。剃頭擔招揭“奉旨剃頭”是為“名利何曾伴汝身,無端被詔出凡塵”,儼然真個是“待詔”。在“留髮不留頭”的要求下,“牽連大抵難休絕”,百姓被抓到就非剃不可。竟爾剃成“金錢鼠尾”髮式,是“莫怨他人嘲笑頻”。“鐘、鍾”古字通用,抄本多作秦鐘,盡取其“童”義。《釋名》曰“山無草木曰童”,《孟子•告子上》所謂“是以若彼濯濯也”。《程乙本》改作秦鍾,對應“金陵”之說則有秦淮鍾山。書中六十三回載芳官改妝,將周圍的短髮剃了去,露出碧青頭皮來。

  “淮陰懷古”是懷顧手版朝笏,笏就是手板。神主牌的形狀就像根笏,古載笏度“二尺六寸”要比“尺二寸”的神主大些,《明會典•卷六十一》則載“笏以象牙為之,圓首方腳,長六寸四分。”但是歷朝皆無定制,大小不一,宋朝楊偉以“秉小笏”出名。史上多次“笏擊”事件,“笏擊”可以用來打人或打蛇,晏殊坐以笏擊死僕隸出守南京。所謂“壯士須防惡犬欺”,手板竟成了官員隨身武器,而“畸笏叟”巧是“齎笏之手”。

  《禮記注疏•卷三十》有云“紳鞸結三齊者,紳謂紳帶,鞸謂蔽膝,結謂約紐餘組,三者俱長三尺,故云三齊也。”得知“三齊”者等長,其以“三笏異用”故事解說“三齊位定蓋棺時”。宋邱巒將一支象牙剖得大笏三面,是謂“三齊”。有聶長史者相笏各為王侯笏、宰相笏、卿監笏,是為“位定”。後以第一面致之於武肅王祠中備供養,以次者進于沈相第,執之十餘年。餘第三面以奉錢昭宴,昭宴後太平興國二年除衛尉卿,知滑州。皆如聶之言,是解“蓋棺時”。“蓋棺論定”文字須有著墨,而墨條製作就比照笏的形狀,因此“笏”為墨條計數名稱。元陸友《墨史》載蘇浩然喜製墨,神宗朝,髙麗入貢,奏乞浩然墨,詔取其家,浩然止以“十笏”進呈,其自珍秘如此。

另外,唐宋時銀兩鑄就笏形通稱“銀笏”,實元寶之前身。宋徽宗賞米元章白金“十八笏”,謂是 九百兩 。明方以智《通雅•卷四十》云“銀謂之鉼亦謂之笏,猶今之錠也。”寄言世俗休以“阿堵物”輕鄙銀兩。韓信賜漂母“千金”報哀王孫,予亭長“百錢”為德不卒,在此以“銀笏”解讀“一飯之恩”之金錢。

  清虛觀打醮演戲“滿床笏”,其主場人物郭子儀微時落魄不輸韓信,也曾犯刑被李白救出。《明史•卷六十七•輿服三》載文武官朝服,一品至五品,笏俱象牙。六品至九品,笏俱槐木。蘇東坡作《三槐堂銘》猶言子孫貴盛“滿床笏”之為“槐蔭”矣。書中九十三回記載琪官拿著一本戲單,一個牙笏,向上打了一個千兒,求各位老爺賞戲。打千持笏是清朝人懷念明朝的牙笏。

  “廣陵懷古”是懷顧巾幘幞頭,尤其是“籠巾貂蟬”。鳳凰風箏不知究何形狀,唯“鳳凰風”等外戴“几”字,從字形看來就是“籠巾”模樣,也與“梁冠”附帶“煖耳”形似。傳統風箏的形狀則像“方巾”,前兩腳繫住,後兩腳下垂,也有單獨一腳後垂的。《夢溪筆談》云“幞頭一謂之四腳,乃四帶也。”風箏所帶“響鞭”形狀似之。

     唐羅隱[故都]詩“江南江北兩風流,一作迷津一拜侯。至竟不如隋煬帝,破家猶得到揚州。”[江北]詩“廢宮荒苑莫閒愁,成敗終須要徹頭。一種風流一種死,朝歌爭得似揚州。”可以解得“隋堤”與“風流”。而“只因占得風流號,惹得紛紛口舌多”,模擬王淇[]詩“只因誤識林和靖,惹得詩人說到今”,以“梅花”指陳史可法死葬“梅花嶺”之為衣冠塚。取觀六十三回梅花籤詩摘句“竹籬茅舍自甘心”有以知之。“紛紛口舌”者後人對於史可法存亡傳說不一也。書中第一回《好了歌》以“因嫌紗帽小”懷古。

  “桃葉渡懷古”是懷顧紗帽展角。《明史•卷六十七•輿服三》記載文武官公服,“襆頭,漆、紗二等,展角長一尺二寸。”“凡常朝視事,以烏紗帽、團領衫、束帶為公服。”燈檯狀似清朝官帽,“衰草閑花映淺池”圖繪清朝的朝冠,衰草比喻冠上朱緯不是真草,閒花是頂子花樣也非真花,帽沿倒是淺池狀。“桃枝桃葉”形容烏紗帽各式各樣的展角,桃枝如同硬翅,桃葉可比軟翅與折角。“總分離”明言總不復見於冠帽。白居易[池上逐涼二首]詩“輕屐單衫薄紗帽,淺池平岸痺藤床”連屬“紗帽淺池”二者。“六朝”暗指南京明朝,“梁棟多如許”隱喻梁冠數目之多,“小照今懸壁上題”是祠堂中的明代遠祖遺真影像。歷代祖先,父祖清臣,遠祖明臣,兩相對照不無感歎。照應五十三回記載宗祠堂上居中懸著榮、寧二祖遺像,皆是披蟒腰玉,兩邊還有幾軸列祖遺像。

  “青冢懷古”是懷顧梳髮篦頭。“黑水茫茫”譬喻天下萬頭鑽動盛況,“茫茫”或謂之廣袤或謂之無見,“咽不流”指從髮根處咽止不留。“冰弦”謂頭髮,“盡撥”之餘,梳子無所使用而含羞。作者寄懷於杜甫[詠懷古跡五首]詩:“群山萬壑赴荊門,生長明妃尚有村;一去紫臺連朔漠,獨留青塚向黃昏。畫圖省識春風面,環珮空歸月夜魂;千載琵琶作胡語,分明愁恨曲中論。”末句“愁恨”或作“怨恨”,“愁怨”字形相似,乃《御製全唐詩》作“愁恨”附注“一作怨”,是作者必有所本者也。

  “樗櫟”可製作木梳,吳陸璣《陸氏詩疏廣要•卷上之下》[集于苞栩]云“栩今柞櫟也。徐州人謂櫟為杼,或謂之為栩。其子為皁,或言皁斗,其殼為汁可以染皁。今京洛及河內多言杼斗,或云橡斗。謂櫟為杼,五方通語也。爾雅云:栩杼。郭註:柞樹。鄭註:栩,柞木。今人以為梳。”清姚炳《詩識名解•卷十五》云:“何元子以桑榖為惡木,故引莊子櫟社之說以為櫟亦無所可用似也。然今柞木人以為梳子,殼又可以染,亦非竟無用者。”史傳高力士曾於唐太宗獻殿見一柞木梳。對應書中二十回載寶玉拿了篦子為麝月梳篦。識得日常器用楊木梳、柳木篦,“樗櫟”於此只作普通木料。

  “馬嵬懷古”是懷顧綬帶蔽膝。《明史•卷六十七•輿服三》載嘉靖八年更定朝服之制,“蔽膝綴革帶,綬各從品級花樣,革帶之後佩綬,繫而掩之。”《藝林彙考服飾篇》引《畱青日札》載“今之袜胸,一名襴裙。隋煬帝詩‘錦袖淮南舞,寶袜楚宮腰。’謝偃詩‘細風吹寶袜,輕露溼紅紗。’盧照鄰詩‘倡家寶袜蛟龍被。’袜,女人脇衣也。崔豹引《左傳》‘衵服,衵,日日近身衣也。’即唐訶子之類。寶袜在外,以束裙腰者,視圖畫古美人妝可見。故曰‘楚宮腰’,曰細風吹者此也,若貼身之衵則風不能吹矣。自後而圍向前,故又名‘合歡襴裙’。”三十一回載湘雲披上斗蓬,又大又長,他就“拿了條汗巾子攔腰繫上”。六十三回載芳官穿著一件玉色紅青酡絨三色緞子拼的水田小夾襖,“束著一條柳綠汗巾”,底下是水紅撒花夾褲,也散著褲腿。可見汗巾子裏外皆可繫著,解作綬帶、蔽膝何礙於理?

“蒲東寺懷古”是懷顧大帶革帶,兩道箍圈形似。《明史•卷六十七•輿服三》載“文武官朝服,洪武二十六年定,凡大祀慶成正旦冬至聖節及頒詔開讀進表傳制,俱用梁冠,赤羅衣白紗中單,青飾領緣,赤羅裳青緣,赤羅蔽膝,大帶赤白二色絹,革帶佩綬,白韈黑履。一品至九品以冠上梁數為差。”宋陳祥道《禮書•卷十四》載“然則革帯其博二寸,其用以繫佩韍,然後加以大帯,而佩繫於革帯,笏搢於二帯之間矣。晉語:寺人勃鞮曰乾時之役,申孫之矢集於桓鉤。鉤近於袪而無怨言,則革帯有鉤以拘之。”“繫於革帯”是謂“吊起”,“鉤以拘之”故云“勾引同行”。書中七十四回記載在入畫箱中尋出一副玉帶版子,當符此謎。

  “梅花觀懷古”是懷顧傳統裝扮。“畫嬋娟”是圖繪人像,門神、財神等年畫人物皆作傳統漢人裝束。“不在梅邊在柳邊”宛如“行樂圖”布景,畫中人物也多著漢裝,雖皇帝也不免俗。乾隆二十八年御製詩[題宫中行樂圖一韻四首]之三“閒壺裏小遊紆,憑檻何須清蹕呼;詎是衣冠希漢代,丹青寓意寫為圖。”自云:“《石渠寳笈》蔵劉松年此幅,喜其結構古雅,因命金廷標摹為《宫中行樂圖》。圖中衫履即依松年式,此不過丹青遊戯,非慕漢人衣冠。向為《禮器圖序》已眀示此意。”乾隆二十四年作《禮器圖序》,事在乾隆二十七年駐蹕安瀾園之前。五十回載《雙豔圖》中寶琴披著鳧靨裘,身後一個抱著紅梅的丫鬟,也是一幅“行樂圖”。

“一別西風又一年”以開年感傷正朔嬗變。《周易鄭康成注》曰“革,改也。水火相息而更用事,猶王者受命,改正朔、易服色,故謂之革也。”書中第一回記載頑石上面敘著墮落之鄉,投胎之處,以及家庭瑣事、閨閣閒情、詩詞謎語,倒還全備。只是“朝代年紀”失落無考。至《芙蓉女兒誄》曰“維太平不易之元,蓉桂競芳之月,無可奈何之日”,是何難於直說者。五十一回載寶琴許了梅翰林的兒子,固是“踏雪尋梅”作配。翰林官別稱太史公,卻正是登錄史料的史官,特寫寶琴因父喪母病不能成親,無非眷戀喪逝,如今回顧歷史可望而不可即也。

順治二年十月。孔聞謤奏請衍聖公應否蓄髮,以復先世衣冠。得旨:薙髮嚴旨,違者無赦。孔聞謤疏求蓄髮,已犯不赦之條。姑念聖裔,免死。況孔子聖之時,似此違制,有玷伊祖時中之道。著革職永不敘用。《孟子》曰:“孔子聖之時者也,孔子之謂集大成。集大成也者,金聲而玉振之也。”作者心“懷古時”衣冠,因此上演出這“懷金聲悼玉振”的《紅樓夢》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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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修改日期: 2006年01月15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