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向上 留言簿 網站目錄

紅樓憶語[二十二]孝威之人  王以安撰

 

《憶語》曰:“孝威之人在樹間殊有意,”

二十五回載寶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門,只裝著看花兒,這裏瞧瞧,那裏望望,一抬頭,只見西南角上遊廊底下欄杆上似有一個人倚在那裏,卻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著,看不真切。只得又轉了一步,仔細一看,可不是昨兒那個丫頭在那裏出神。《脂批》“余所謂此書之妙皆從詩詞句中翻出者,皆係此等筆墨也。試問觀者,此非隔花人遠天涯近乎?可知上幾回非余妄擬也”。《脂批》故引《西廂記雜劇》語,豈意是從“人在樹間殊有意”句中得之。小紅為林之孝女,管家自有威福,是寫“孝威之”。李紈熟稔,是其人不貧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婦來花下卻能文。”

二十一回“賢襲人嬌嗔箴寶玉”是寫“婦來花下”。寶玉續南華經是寫“能為文”也。此處各有《畸笏叟繫年批》“《石頭記》每用囫圇語處,無不精絕奇絕,且總不覺相犯。壬午九月。畸笏。”及“趁著酒興不禁而續,是作者自站地步處,謂余何人耶,敢續《莊子》?然奇極怪極之筆,從何設想,怎不令人叫絕?己卯冬夜。”作關鍵提示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心甫之珊瑚架筆香印屧,著富名山金屋尊。”

第四十回載劉姥姥進瀟湘館見窗下“案上設著筆硯”寫“珊瑚架筆”。又見“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”寫“著富名山”。劉姥姥道:這必定是那位哥兒的書房了。賈母笑指黛玉道:這是我這外孫女兒的屋子。劉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,方笑道:這那像個“小姐的繡房”寫“香印屧”。竟比那“上等的書房”還好寫“金屋尊”。第三回載“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。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,桌上磊著書籍茶具”,批語“傷心筆,墮淚筆”。雖無筆架,率由言爾。“這必定是那位哥兒的書房”寫“心甫之”,“甫”者男子美稱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仙期之錦瑟蛾眉隨分老,”

五十八回載寶玉仰望杏子不捨,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,不過兩年,便也要綠葉成蔭子滿枝了。再過幾日,這杏樹子落枝空,再幾年,岫煙未免烏髮如銀,紅顏似槁了,是寫“錦瑟蛾眉隨分老”。歲月增長則寫“仙期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芙蓉園上萬花紅。”

五十八回載近日將園中分與眾婆子料理,各司各業,皆在忙時,也有修竹的,也有剔樹的,也有栽花的,也有種豆的,池中又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種藕。寫“芙蓉園上萬花紅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重謀之君今四十能高舉,羨爾鴻妻佐舂杵。”

四十九回載寶玉問:我雖看了《西廂記》,如今想來,竟有一句不解,我念出來你講講我聽。是寫“重謀之”。“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”是寫“君今四十能高舉”,《高士傳、梁鴻》“為人賃舂,每歸妻為具食,舉案齊眉”。黛玉把說錯了酒令起,連送燕窩病中所談之事,細細告訴了寶玉,寶玉方知緣故。是寫“羨爾鴻妻佐舂杵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吾邑徂徠先生韜藏經濟一巢樸,”

三十二回載湘雲笑道:還是這個情性不改。如今大了,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,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,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,也好將來應酬世務,日後也有個朋友,是寫“韜藏經濟”。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裏攪些什麼,是寫“一巢樸”。寶玉聽了道:姑娘請別的姊妹屋裏坐坐,我這裏仔細汙了你知經濟學問的。“我這裏”為“吾邑”。“仔細汙了”為“徂徠”,反覆旁通、美惡不嫌也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遊戲鶯花兩閣和。”

三十五回載寶玉詢問鶯兒各色花樣,一面看鶯兒打絡子,一面問她姓黃,寶玉笑道:這個名姓倒對了,果然是個黃鶯兒。是寫“遊戲鶯花”。寶玉說明兒寶姐姐出閣,少不得是你跟去了。又說我常常和襲人說,明兒不知那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。是寫“兩閣和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元旦之蛾眉問難佐書幃。”

二十一回載清早黛玉走來續書一絕“無端弄筆是何人?作踐南華《莊子因》。不悔自己無見識,卻將醜語怪他人。”究難寶玉是矣。清早表“元旦”。《畸笏叟繫年批》“壬午九月。因索書甚迫,姑志于此,非批《石頭記》也。爲續《莊子因》數句,真是打破胭脂陣,坐透紅粉關,另開生面之文,無可評處。”其以“索書甚迫”寫“書幃”,幃者帷也,幃索與書甚為迫近。“胭脂陣,紅粉關”寫“蛾眉”。“又借阿顰詩自相鄙駁,可見余前批不謬。己卯冬夜。”以“鄙駁”寫“問難”。另批“因改公《茅屋為秋風所破歌》數句,為少陵解嘲:少陵遺像太守欺無力,忍能對面為盜賊,公然折克非已祠,旁人有口呼不得,夢歸來兮聞歎息,白日無光天地黑。安得曠宅千萬間,太守取之不盡生歡顏,公祠免毀安如山。讀之令人感慨悲憤,心常耿耿。”但借“廣廈寒士”寫“佐書幃”耳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皆為余慶得姬,”

六十六回載賈璉將自己娶尤氏,如今又要發嫁小姨一節說了出來,只不說尤三姐自擇之語。又囑薛蟠且不可告訴家裏,等生了兒子,自然是知道的。薛蟠聽了大喜,說:早該如此,這都是舍表妹之過。湘蓮忙笑道:你又忘情了,還不住口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詎謂我侑卮之辭,乃姬誓墓之狀耶?”

八十六回載到了大前兒晚上,老太太親口說是怎麼元妃獨自一個人到我這裏?眾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話,總不信。寫“詎謂我侑卮之辭”。老太太又說:你們不信,元妃還和我說是:榮華易盡,須要退步抽身。寫“乃姬誓墓之狀耶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讀余此雜述,當知諸公之詩之妙,”

第三十八回載林瀟湘魁奪菊花詩,眾人彼此稱揚不已。李紈笑道:等我從公評來。通篇看來,各有各人的警句。今日公評:《詠菊》第一,《問菊》第二,《菊夢》第三,題目新,詩也新,立意更新,惱不得要推瀟湘妃子為魁了;然後《簪菊》《對菊》《供菊》《畫菊》《憶菊》次之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而去春不註奉常詩,蓋至遲之今日,當以血淚和隃糜也!”

一百十四回載鳳姐病危寶玉襲人談論,寶釵道:舊年你還說我咒人,那個籤不是應了麼?在前面一百一回處寶釵解說散花寺籤帖,據看這衣錦還鄉四字裏頭還有緣故,後來再瞧罷了。“奉常”是“太常寺”,龔鼎孳曾任職太常寺故友儕以“奉常”稱之。此處舉“散花寺”以寫“太常寺”。“隃糜”乃墨名,指事墨印籤帖,蓋以病危之“血淚”和比籤帖之“隃糜”也。版本或作“糜隃”者殊誤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三月之杪,”

二十六回載“馮紫英笑道: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,我就記了再不慪氣,如何又揮拳?這個臉上,是前日打圍,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一翅膀。寶玉道:幾時的話?紫英道:

三月二十八日 去的,前兒也就回來了。”“ 三月二十八日 去的”是寫“三月之杪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余復移寓友沂友雲軒,”

七十六回載夜深湘雲又去瀟湘館與黛玉同睡,卻為擇席睡不著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久客臥雨,懷家正劇。”

四十五回載“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寶釵,一時又羡他有母兄。一面又想寶玉雖素習和睦,終有嫌疑。又聽見窗外竹梢蕉葉之上,雨聲淅瀝,清寒透幕,不覺又滴下淚來。直到四更將闌,方漸漸的睡了”。黛玉客居外婆家,是寫“久客臥雨”。羨人母兄是“懷家正劇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晚霽,龔奉常偕于皇、園次過慰留飲,聽小奚管絃度曲,時余歸思更切,因限韻各作詩四首,”

七十六回載黛玉與湘雲凹晶館聯詩寫景,當夜月色明朗是寫“晚霽”,眾人賞月,黛玉倚欄垂淚,止剩湘雲一人寬慰他寫“過慰留飲”。二人同下了山坡,只一轉彎,就是池沿,沿上一帶竹欄相接,此處寫“于皇”,借作竹篁。直通著那邊藕香榭的路徑,此處寫“園次”,謂園中次第也。正說間,只聽笛韻悠揚起來寫“聽小奚管絃度曲”。湘雲與黛玉兩個自傷父母不在,旅居客寄在富貴之鄉,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。寫“時余歸思更切”。黛玉笑道:今日老太太、太太高興了,這笛子吹的有趣,到是助咱們的興趣了。咱兩個都愛五言,就還是五言排律罷。是寫“作詩”。湘雲道限何韻寫“限韻”。黛玉笑道:咱們數這個欄杆的直棍,這頭到那頭為止。他是第幾根就用第幾韻。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。主客四人各作詩四首得數十六根。這可新鮮?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不知何故,詩中咸有商音。三鼓別去,”

七十六回載二人爭究吃餅典故,黛玉說“我說你不曾見過書呢”是“不知何故”。詩固新奇只是太頹喪了些,是寫“詩中咸有商音”句。深夜散去影射“三鼓別去”句。讀者於此“冷月葬詩魂”句有“花魂”之異說,然揆諸《憶語》“詩中咸有商音”文字究以“詩”魂為的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余甫著枕,便夢還家,”

第十三回載平兒已睡熟了。鳳姐方覺星眼微蒙,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,含笑說道:嬸嬸好睡!我今日回去,你也不送我一程。是則鳳姐甫就枕便夢秦氏還家!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舉室皆見,”

二十四回載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,二人看時,不是別人,原來是小紅。二人便都詫異,將水放下,忙進房來東瞧西望,並沒個別人。“東瞧西望”寫“舉室皆見”。此處有《畸笏叟繫年批》“怡紅細事俱用帶筆白描,是大章法也。丁亥夏。畸笏叟。”提示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獨不見姬。”

第二十七回載寶釵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李紈、鳳姐等並巧姐、大姐、香菱與眾丫鬟們在園內玩耍,獨不見林黛玉。此處有《畸笏叟繫年批》“不寫鳳姐隨大眾一筆,見紅玉一段則認為泛文矣。何一絲不漏若此。畸笏。”“見”字醒眼。“一絲不漏”為“獨不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急詢荊人不答,”

九十八回載寶玉片時清楚,喚襲人至跟前哭道:我記得老爺給我娶了林妹妹過來,怎麼叫寶姐姐趕出去了?襲人不敢明說,是寫“急詢荊人不答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復遍覓之,”

六十七回載眾人問薛蟠:那時難道你知道了也沒找尋他去?薛蟠說:城裏城外,那裏沒有找到?不怕你們笑話,我找不著他,還哭了一場呢。言畢,只是長吁短歎無精打彩的,不像往日高興。“城裏城外,那裏沒有找到?”是“復遍覓之”,本處有《靖藏眉批》“獃兄也是有情之人。”作為標記顯然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但見荊人背余下淚,”

九十八回載襲人聽了這些話便哭的哽嗓氣噎,是寫“但見荊人背余下淚”。【版本異文】:此處《程甲本》作“便哭的哽嗓氣噎”,而“夢稿”及《程乙本》改作“又急又笑又痛”卻是不類了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余夢中大呼曰:”

三十六回載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,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說: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?什麼是金玉姻緣,我偏說是木石姻緣!薛寶釵聽了這話,不覺怔了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豈死耶?一慟而醒。”

九十八回載寶釵實告林妹妹已經亡故了,寶玉忽然坐起,大聲詫異道:“果真死了嗎?”是寫“豈死耶?”。於是“寶玉聽了,不禁放聲大哭,倒在床上”是寫“一慟”。後來被石子打著心窩嚇醒,是寫“一慟而醒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姬每春必抱病,”

四十五回載黛玉每歲至春分秋分之後,必犯嗽疾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余深疑慮,旋歸,則姬固無恙。”

五十三回載寶玉寶玉忙命人煎藥,一面歎說“這怎麼處!倘或有個好歹,都是我的罪孽”是寫“余深疑慮”。寶玉無奈,只得去應酬,至下半天,說身上不好就回來了,寫“旋歸”。晴雯此症雖重,於前日一病時,淨餓了兩三日,又謹慎服藥調治,如今勞碌了些,又加倍培養了幾日,便漸漸的好了,是“則姬固無恙”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因閒述此相告,姬曰:甚異,前亦於是夜夢數人強余去,匿之幸脫,其人尚狺狺不休也,”

七十二回鳳姐說“要像這麼著,我竟不能了。昨晚上忽然作了一個夢,說來也可笑,夢見一個人,雖然面善,卻又不知名姓,找我。問他作什麼,他說娘娘打發他來要一百匹錦。我問他是那一位娘娘,他說的又不是咱們家的娘娘。我就不肯給他,他就上來奪。正奪著,就醒了。”似記此夢?“要像這麼著,我竟不能了”寫“述此相告”。“說來也可笑”寫“甚異”,此處有《脂批》“反說可笑,則思落套,妙甚!若必以此夢為凶兆,非紅樓之夢矣。”其以甚異為反說可笑。“雖然面善,卻又不知名姓”寫“前亦於是”四字。此處《脂批》“是以前授方相之舊,數十年後矣。”隱藏“前是”二字在內。“來要一百匹錦”寫“強余去”,強人所難也。“我就不肯給他”寫“匿之幸脫”。“他就上來奪”寫“狺狺不休”。此處有《脂批》“妙!實家常觸景閒夢,必有之理,卻是江淹才盡之兆也,可傷。”何者,《憶語》將盡之語也,卻道是江郎才盡。

 

  《憶語》曰:“詎知夢真而詩讖咸來先告哉!”

一百十六回載“寶玉想青燈古佛旁的詩句,不禁連歎幾聲。忽又想起一床席、一枝花的詩句來,拿眼睛看著襲人,不覺又流下淚來。眾人都見他忽笑忽悲,也不解是何意,只道是他的舊病,豈知寶玉觸處機來,竟能把偷看冊上的詩句牢牢記住了,只是不說出來,心中早有一家成見在那裏了,”一段話中“豈知寶玉觸處機來,竟能把偷看冊上的詩句牢牢記住了”是寫“詎知夢真”。“青燈古佛旁”、“一床席、一枝花”寫“詩籤”。共舉兩段詩句是“咸來”。“只是不說出來,心中早有一家成見在那裏了”寫“先告哉”。

 

【全文完成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