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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情公子空牽念

 

 

多情公子空牽念 王以安撰

  《紅樓夢》第五回載《又副冊》首頁上畫著一幅畫,又非人物,也無山水,不過是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而已。後有幾行字跡,寫的是:霽月難逢,彩雲易散;心比天高,身為下賤,風流靈巧招人怨。壽夭多因毀謗生,多情公子空牽念。脂批“恰極之至!病補雀金裘回中與此合看。”

  “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”描繪出不見天日的景象,有如《明季北略》記載鄭“鄤聞將磔,執筆畫一大圈於紙上如乾形,已而塗黑,無些子白。其意謂有天無日,蓋怨上也。”雖不曾畫圈圈,雲霧滿紙自然就不見天日了。讀者多將此冊文歸屬於晴雯之預言。《說文》曰“晴,雨止也。” 又曰:“霽,雨止也。”晴字通霽。《康熙字典》載“雲成章曰雯。《古三墳》:日雲赤曇,月雲素雯。”晴雯著實應了“霽月”二字。黃山谷曰:茂叔人品甚高,胸中灑落如“光風霽月”。

  清《聖祖仁皇帝聖訓•卷四十五》載“康熙四十四年乙酉四月壬辰。上諭河道總督張鵬翮曰:爾前因衝決時家馬頭參佟世祿一案,於阿山徐潮勘奏後具疏強辯,爾又請開河工捐納抵補事例,明係脫卸屬員王謙等。凡人既讀書先要辨明公私二字,凡事從公起見方可以服人。爾之名節關係固重,佟世祿之身家關係獨不重乎?王謙為人刻薄,人人怨恨。爾卻偏信任其恣意妄行,以致人心不服。爾常云非堯舜之道不敢陳於王前,如此行事豈得謂堯舜之道?朕非不知爾在河工能任勞苦,但聽信屬員流於刻薄。從來大儒持身接物當如光風霽月,爾平時亦講理學,乃一味苛刻嚴厲,豈所謂‘光風霽月’乎?”據此偏聽苛薄就是“霽月難逢”的寫照。

  “彩雲易散”語本白居易《簡簡吟》詩句“世間好物不堅牢,彩雲易散琉璃脆。”而《玉芝堂談薈•卷二十八》載“謝在杭曰:陶器柴窯最古,今人得其碎片,亦與金璧同價。窯色既鮮碧,而質復瑩薄,可以粧飾玩具。而成器者不可復見矣。”於此乾隆《御製詩五集•卷二十九》載《詠柴窯椀》云“冶自柴周遂號柴,冠乎窯器獨稱佳;鏡明紙薄見誠罕,足土口銅藏尚皆。內府數枚分甲乙,夷門廣牘類邊涯;都為黑色無青色,紀載誰真實事諧。”“都為黑色無青色”可不就是“滿紙烏雲濁霧”般不見天日了。

  明徐應秋《玉芝堂談薈•卷二十八》載“世傳柴世宗時燒造,所司請其色,御批云:雨過青天雲破處,這般顏色做將來。”故爾乾隆帝稱“《夷門廣牘》載柴窯,世傳周世宗時所燒天青色,滋潤細媚,有細紋足多粗黃土。又《博物要覽》論柴窯,謂青如天、明如鏡、薄如紙、聲如磬,為諸窯之冠。今內府所藏柴窯椀共七八枚,分第甲乙,然色皆黑無青者,亦見紀載之難信也。”

  “心比天高,身為下賤”事必有懷志難伸者。“柴窯”既出,自不難使人聯想到孤忠被讒,含冤下獄的柴大紀。“心比天高”好比敕封“義勇伯”時之“義薄雲天”,“身為下賤”則是革職拏問後身陷囹圄。可想而知“霽月難逢”是 君難逢,“彩雲易散”是富貴難留。

    解讀“風流靈巧招人怨”句。蘇軾《讀開元天寶遺事三首》云“朔方老將風流在,不取西蕃石堡城。”清高宗諭曰“柴大紀真不愧古來名將,朕披覽之餘,不覺為之墮淚!”讚揚名將風流。乾隆御製詩《諸羅圍解》注曰“柴大紀勇而有謀。當賊匪攻犯縣城,並扛擡枋車圍攻西、北兩門,柴大紀督同官兵、義民,奮力勦殺,設法堵禦。用砲擊碎枋車數座,打死賊人數百,賊始退散。迨後賊匪屢次圍攻,柴大紀悉力捍禦,得保無虞。”亟稱柴大紀靈巧。諭旨且言“看來柴大紀蔡攀龍二人未免因俱係提督大員,且屢經恩旨褒嘉,或稍涉自滿,在福康安前禮節或有不謹,致為福康安所憎,遂爾直揭其短乎!”足道其“招人怨”也。

  至於“壽夭多因毀謗生”更是柴大紀寫照,於義“大紀”為“壽”,“刑死”為“夭”。柴大紀橫遭讒謗,史有公論。清高宗嘗言“看來福康安於柴大紀等過事吹求,而於恆瑞又不免因係親戚曲為瞻循,何以服眾心而示公正耶?”這“過事吹求”便是毀謗的根本。早在未渡海之先,福康安在乾隆五十二年九月十二日奏稱“柴大紀于賊匪併力來攻擁入學舍時,因文廟伊邇,未敢施放大炮轟集,尤為不知事理輕重”等語,見載乾隆五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軍機檔案。

  “多情公子空牽念”看似寶玉作《芙蓉女兒誄》所謂“紅綃帳裏,公子情深”?寶玉以傳國璽角色扮演帝王,清高宗說柴大紀功過自有定論,不可不謂“多情”。也說“朕於柴大紀、蔡攀龍二人並非先有成見,不過念其守城打仗,勤苦出力,曲加軫念。”史論“大紀有功無罪,為福康安所不容,高宗手詔可謂曲折而詳盡矣,乃終不能貸其死。軍旅之際,捐肝腦、冒鋒刃,求尺寸之效。困於媢嫉,功不成而死於敵,若功成矣,而又死於法。嗚呼!可哀也已。”

  《脂批》云“恰極之至!病補雀金裘回中與此合看”,“病補雀金裘回”是五十二回,該回載麝月向寶玉道:二奶奶說了:明日是舅老爺生日,太太說了叫你去呢。明兒穿什麼衣裳?今兒晚上好打點齊備了,省得明兒早起費手。次日賈母給了一件雀金泥, 夫人看了,只說可惜了的,叫仔細穿,別遭踏了他。賈母道:就剩下了這一件,你遭踏了也再沒了,這會子特給你做這個也是沒有的事。後寶玉回來,進門就嗐聲跺腳道:今兒老太太喜喜歡歡的給了這個褂子,誰知不防後襟子上燒了一塊,幸而天晚了,老太太、太太都不理論。一面說,一面脫下來。麝月瞧時,果見有指頂大的燒眼。又說:明兒是正日子,老太太、太太說了,還叫穿這個去呢。偏頭一日燒了,豈不掃興。以上文字卻為白描《毛詩•無衣》篇章。

  《毛詩•無衣》曰“豈曰無衣七兮,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;豈曰無衣六兮,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。”賈母道:就剩下了這一件,你遭踏了也再沒了,這會子特給你做這個也是沒有的事。這是寫“豈曰無衣七兮”,“就剩下了這一件”便是最後的第七件了。“明兒穿什麼衣裳”是寫“不如子之衣”,不如是不同于往常。“好打點齊備省得費手”寫“安”,生日赴會以吉服寫“吉”字。“頭一日燒了”是寫“豈曰無衣六兮”,燒了就少了一件。“明兒還叫穿這個去”,再穿一樣的衣服為的是要把“不如子之衣”句重複寫上一次。“喜喜歡歡的給了這個褂子”,以“歡喜”寫“安”。“後襟子上燒了一塊”,以“燒了”寫“燠”。文本交待明白。

  朱子《詩經集傳》曰:“侯伯七命,其車旗衣服皆以七為節。天子之卿六命。”兩者間一命之差,王安石則以為“六者子男之服也”。柴大紀封爵“義勇伯”本係“豈曰無衣七兮”,及後奪爵喪命,變調“豈曰無衣六兮”。古者爵分五等: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,“侯伯”正處于“公”與“子”上下中間,可說是“公子空”。經義以“侯伯”連屬言事,即便“伯爵”也位處“公侯”與“子男”正中。牽念“義勇伯”一命之差,正得謂之“公子空牽念”也!薛蟠諧音“削藩”,比擬“義勇伯”之奪爵,二十八回口說“嫁了個男人是烏龜。”《脂批》云“此段與《金瓶梅》內西門慶、應伯爵在李桂姐家飲酒一回對看,未知孰家生動活潑?”“應伯爵”三字春秋筆法。

  《臺案彙錄庚集》刊載“戶部為移會事:軍需局案呈,內閣抄出清字諭旨一道,相應恭錄移會稽察房可也。須至移會者。計粘單一紙。右移會稽察房。乾隆五十二年七月二十二日。一件咨行事:內閣抄出柴大紀、蔡攀龍賞給巴圖魯名號,照例每人賞銀 一百兩 等因,奉諭旨一道於本月十七日抄出到部,行文訖。”錄自《明清史料戊編第三本》二五○頁。

  乾隆帝賞給柴大紀巴圖魯清字名號,後譯漢名“義勇巴圖魯”,正符“義勇伯”封號。乾隆朝軍機檔案載“臣等遵旨將前後賞過巴圖魯名號之漢官,謹照原賞滿洲蒙古西番字意譯出漢文,開單呈覽後發下,臣等即交部行文各該員遵照改正,謹奏。 十一月十四日 。福建水師提督參贊伯柴大紀,原賞珠爾杭阿巴圖魯,今擬譯義勇巴圖魯。…”參考《欽定重訂契丹國志》之“譯改國語解”云“珠爾杭阿,滿洲語:有義也,原作晝里昏呵,今改正。”“珠爾杭阿”譯作“義勇”堪稱正確。

  第五十二回“勇晴雯病補雀金裘”一段文字白描《影梅庵憶語》文句“辟疆夙稱風義”,析出“義”字對應“義勇伯”以及“義勇巴圖魯”名號,而《清高宗實錄》卻寫作“壯健巴圖魯”,為何把“義勇”改作“壯健”?《脂批》所謂“寅此樣寫法,避諱也”,其實避諱“義”字!“晝里昏呵”就是白晝裏昏天暗地,正是畫冊上的“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”。第五十二回載自鳴鍾已敲了四下,晴雯噯喲了一聲,便身不由主倒下,天亮昏倒即是寫狀“晝里昏呵”。《尚書•舜典》曰“夙夜惟寅”,夙晝夜昏,“晝里昏呵”擬似“夙里夜呵”。《脂批》云“按四下乃寅正初刻,寅此樣法避諱也”,不寫寅正而寫敲了四下,非是避諱“寅”字,乃是避諱“夙夜”之為“晝里昏呵”也!

  《欽定重訂契丹國志》載“契丹國初興本末”曰:後有一主號曰“納罕”,此主特一髑髏在穹廬中,覆之以氊,人不得見。如國有大事,則殺白馬灰牛以祭,始變人形出視事也。即入穹廬復為髑髏,因國人竊視之,失其所在。復有一主,號曰“沃赫”,戴野豬頭、披豬皮,穹廬中有事則出,退復隱入穹廬如故。後因其妻竊其豬皮,遂失其夫,莫知所在。次復一主號曰“珠爾杭阿”,惟養羊二十口,日食十九留其一焉,次日復有二十口,日食之。是三主者皆有治國之能名,餘無足稱焉。異矣哉!氊中枯骨化形治事,戴豬服豕,罔測所終。當其隱入穹廬之時,不知其孰為之主也,孰為之副貳也。荒唐怪誕,訛以傳訛,遂為口實,其詳亦不可得而詰也。

  每恨晴雯無姓,《芙蓉女兒誄》說“其先之鄉籍姓氏,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。”一如“契丹國初興本末”其詳亦不可得而詰也。二十八回載晴雯對紅玉說“過了後兒還得聽呵”,意即“過了後兒還得聽我”,“呵”猶晴雯自暴其名。據《欽定重訂契丹國志•卷二十八》之“譯改國語解”得知“納罕”原書“迺呵”,“沃赫”原書“噶呵”,“珠爾杭阿”原書“晝里昏呵”,三位國主都名帶“呵”字,有如稱“汗”的意味。

  芳官改名“耶律雄奴”總不明言“契丹”國名,是乃避諱《契丹國志》也。葵官改名韋大英,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語,其實滿洲語“巴圖魯,勇也”。又說塗“朱”抹粉,“朱”字暗扣“珠爾杭阿”之“珠”。作者將陸游詩句“花氣襲人知驟暖”改作“花氣襲人知晝暖”,竟然還只是一個“晝”字之差。《脂批》說幾乎改去“好名”,焉知不是改去“晝里昏呵”也。

五十二回“晴雯補裘”一段文字是在白描《影梅庵憶語》的“辟疆夙稱風義,固如是負一女子耶?”兩句文字,解讀如次:“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的散鬆鬆的,然後用針紉了兩條,”是寫開“辟”。“分出經緯,亦如界線之法,先界出地子後,”此乃實寫“疆”界。“無奈頭暈眼黑,氣喘神虛,”寫傷“風”感冒。“補不上三五針,伏在枕上歇一會。寶玉在旁,一時又問:吃些滾水不吃?一時又命:歇一歇。”兩下堅持是“固如是”。“一時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‘背’上,一時又命拿個拐枕與他‘靠’著。”以“背、靠”寫背“負”字。“急的晴雯央道”是“稱”字。“一時只聽自鳴鍾已敲了四下”寅時引用《尚書、舜典》“夙夜惟寅”寫“夙”字。“麝月道:這就很好,若不留心,再看不出的。寶玉忙要了瞧瞧,說道:真真一樣了。”是寫“義”字。《孟子、告子上》“義,外也,非內也。”自外入而非正者曰義。義肢、義子之謂。

  乾隆帝殺柴大紀說“奸巧之極,甚屬可惡…即行處斬,以為辜恩昧良狡詐退縮者戒。”七十七回載晴雯當日係賴大家用銀子買的,《康熙字典》解“賴”字引《史紀》“始大人常以臣無賴”註“江湖之間謂小兒多詐狡猾為無頼”,作者誌此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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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修改日期: 2007年10月2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