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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公東征  王以安 撰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

 

        《毛詩•豳風•破斧》云:“破斧,美周公也。周大夫以惡四國焉。既破我斧,又缺我斨。周公東征,四國是皇。哀我人斯,亦孔之將。既破我斧,又缺我錡。周公東征,四國是吪。哀我人斯,亦孔之嘉。既破我斧,又缺我銶。周公東征,四國是遒。哀我人斯,亦孔之休。”其中“既破我斧”就講了三次,而乾隆帝召恆瑞“自備資斧”回京的聖旨也先後下了三道。

  《欽定平定臺灣紀略》載,五十三年一月十二日,“上諭內閣曰:恆瑞自臺灣帶兵赴援,觀望遷延,種種玩誤;又妄行奏請添兵,張大賊勢。若治以搖惑軍心之罪,即應按軍法立斬;豈福康安曾經屢次出兵,而於行軍紀律尚未之知?幸而朕於勦捕事宜,先機籌畫,早命福康安前往督辦;恆瑞奏請添兵時,福康安已將次到彼,人心鎮定,不至為恆瑞妄誕之詞,遽有搖動。若彼時福康安尚未奉命前往,則臺灣祗有常青一人,其將領兵民等見恆瑞係參贊大員,如此張皇失措、奏請添兵,必為其浮言所惑,心懷疑懼,阻其銳氣。不但臺灣全郡俱至動搖,即福建內地亦皆人心惶惑,尚復成何事體!恆瑞妄言惑聽,本應即在軍前正法;前次,朕所以稍從寬辦,不即將伊請兵奏摺發抄治罪者,以彼時官軍勦賊尚未得手,正值人心惶遽之時,若遽將恆瑞怯懦張皇之奏,宣播中外,既慮有駭聽聞,兼恐外間無識之徒,以將軍參贊等勦捕賊匪奏請添兵,朕轉靳而不與,妄生論議。是以未即宣示,止降旨福康安即令恆瑞回京。今勦捕事務業已將次完竣,即是不須添六、七萬大兵之明驗;恆瑞前此妄言之罪,自應核辦。試問之福康安,現在豈待恆瑞請添之兵到彼,始能解圍破賊、攻克賊巢耶?恆瑞前次所奏,非妄言惑聽而何?朕因念恆瑞年輕無識,且係宗室,姑援議親之條,不即置以重典,僅令回京候旨,已屬格外施恩。乃福康安節次奏到之摺,曲為庇護,將恆瑞聯寫銜名,又屢於摺內聲敘恆瑞帶兵打仗。試思伊為滿洲大臣,眾皆打仗;伊不打仗,逃往何處乎?且屢經令福康安向恆瑞逐款嚴詰。妄請添兵,搖惑軍心,是其首罪;乃福康安並不問此一條,轉為之多方開脫。且稱其打仗奮勉,仍請留於軍營。該處帶兵如鄂輝、舒亮、普爾普等之遠勝恆瑞者,正復不少,豈必須恆瑞一人?其意不過遇有帶兵打仗,即可將恆瑞亦補敘功績,冀朕加恩錄用。又前因保寧在四川將軍總督之任,足資倚任;而福建將軍在目前為要缺,是以將鄂輝調任福州,以資鎮馭。嗣因保寧補放伊犁將軍,川省現無熟悉番情之人,故仍將鄂輝調回成都;而以常青仍為福建將軍。福康安具奏時,尚未知保寧調任伊犁之信,何以欲將鄂輝仍留成都?福康安不過因恆瑞本係福州將軍,希冀仍留恆瑞原任之意。福康安自問,常青不如恆瑞之為將軍耶?此等處,豈能逃朕洞鑒。福康安由垂髫豢養,經朕多年訓誨,至於成人;今甫經委任畀以軍旅重寄;即現在勦捕賊匪,攻克賊巢,皆朕指授方略,再三訓示,將士等踴躍用命,始能所向克捷。今甫經解圍得勝,朕即優加獎賞,福康安自當倍加感奮,迅速擒拏賊首,剋日蕆功,以期承受恩眷。乃竟敢藉此微勞,袒護親戚,此等伎倆豈能於朕前嘗試耶。本應從重治罪,因念其現在帶兵勦賊,業經攻克巢穴、拏獲逆犯家屬,姑從寬免其深究;著傳旨嚴行申飭。福康安惟當益知愧懼,力改前非。若能將林爽文、莊大田生擒解京,尚可將功補過,仰承恩眷。至恆瑞仍著福康安遵照前旨,革去職銜。伊係宗室,不忍拏問,令其自備資斧,速行來京交部治罪。至輕亦當發往伊犁效力贖罪,以示懲儆。是福康安愛之,實所以害之也。朕辦理庶政,於臣下功罪,賞罰嚴明,惟視其人之自取。而於軍旅重務,有功即賞,有罪必罰,予奪昭然。是以人思奮勵,用能平定西陲大、小金川,拓土開疆,大功屢告。即此臺灣逆匪,雖係蕞爾一隅,皆經朕宵旰焦勞,先機決策,未嘗以老而怠而昏。而於諸臣功罪,尤無一毫假借,內外大臣皆當明喻朕意。”

前此在乾隆五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即有諭旨提到:“恆瑞在鹽水港被賊攔阻,一籌莫展,轉於摺內將賊匪情形張大其詞,茫無主見,似此怯懦無能,即留於軍營亦屬無益,著福康安於鄂輝到後,即傳旨將恆瑞解任,令其自備資斧來京候旨。”

兩個月後到 十二月二十七日 又傳諭:“恆瑞前已有旨革去將軍,並屢諭福康安切實查明參奏,令其自備資斧,回京候旨。今福康安不但不將恆瑞據實劾參令其回京,轉於屢次摺內將恆瑞列名在鄂輝之前;並於聲敘打仗之處,屢將恆瑞露名,以見其出力,為恆瑞免罪見功地步。看來,竟係瞻顧親戚,有心為之開釋,非曰愛之,其實害之矣。福康安不應如此,著傳諭嚴行申飭,並著即飭令恆瑞來京候旨,無庸留於軍營,以免瞻顧。”

  恆瑞奉命北上救援柴大紀,於乾隆五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到鹽水港後,數日之內鹿仔草即告失陷,急向常青告急,派總兵梁朝桂帶兵千人增援。恆瑞惟以賊眾兵單,指望增兵。當時諸羅被圍已久,而恆瑞駐鹽水港,普吉保駐元長莊,皆觀望不敢進。直到總兵梁朝桂收復鹿仔草之後,又有總兵鄭國卿領兵一千五百人到援,恆瑞才於 十月二十五日 與普吉保定期前進諸羅,命梁朝桂疏通道路,以與普吉保會師。梁朝桂推進遇敵交戰腳部負傷,退回鹽水港,以致恆瑞“被賊攔阻,一籌莫展”。 十一月初二 福康安大軍上岸,初九海蘭察統兵至鹿仔草,恆瑞才告脫困。

  福康安費盡心力要照顧恆瑞,也是人情之常。恆瑞跟福康安就像薛蟠之與寶玉是嫡親表兄弟,也都叫乾隆帝作姑丈,林爽文事起時他正好是福州將軍,奉命出戰,運氣實在很背。《周易•旅卦》云“旅於處,未得位也。得其資斧,必未快也。”後世因將“資斧”作“旅費”解。由於公事差旅皆由驛站免費供應,即便是罪犯也要投站稽程。惟其不忍拏問,所以要求“自備資斧”覓船雇車回京,為其身分尷尬也,真是“尷尬人難免尷尬事”。乾隆帝再三責促恆瑞“自備資斧”回京待罪,自備旅費,破費不免,作者至以“破斧”喻之。

在《紅樓夢》中周瑞也算一號人物,那開場主角劉姥姥上榮國府頭一個就是去投奔他家。賈政字存周寓意保存柴周,隱寫柴大紀事件。趙姨娘代表趙匡胤,周姨娘代表柴周。周瑞家的且是王夫人陪房,因此周姓可以理解,名瑞是為影射“恆瑞”,則與“周公東征”平臺事件扣合。

  五十六回“敏探春興利除舊弊”,敏音諧閩,臺灣屬於福建省。黛玉避母諱將“敏”讀若“密”,密、近也,是謂近閩。瀟湘館既是諸羅城,黛玉母親名“敏”也就不足怪了。平兒說“如今我冷眼看著,各房裏的我們的姊妹都是現拿錢買這些東西的,竟有一半。”是寫各省份調兵運糧,竟有一半已受波及了。乾隆五十二年八月初二上諭“至臺灣初次調撥及續調官兵,已有數萬,嗣又於廣東、浙江添調綠營及駐防兵萬餘名,並於福建本省派撥兵六千,現又添派四川屯練降番,並於湖北、湖南、貴州等省挑備兵數萬,陸續遄程前往,合計徵調各兵不下十餘萬。福康安到臺灣後,察看情形,如以兵力多多益善,再行添兵若干,即一面檄調,一面奏聞。所有應用軍需,已於浙江、江南、江西、湖廣、四川等省,撥運米百餘萬石;軍餉、火藥等項,亦已廣為儲備。”細數已不下十省了。

  平兒接著說“我就疑惑,不是買辦脫了空,遲下日子,就是買的不是正經貨,弄些使不得的東西來搪塞。”“脫了空”是寫“既破我斧,又缺我斨”,斧是橢圓孔,斨是方孔,孔是空的。“不是正經貨”是寫“缺我錡”,“使不得的東西”寫“缺我銶”,又都是有缺陷的。

  探春李紈都笑道:“你也留心看出來了。脫空是沒有的,也不敢,只是遲些日子;催急了,不知那裏弄些來,不過是個名兒,其實使不得,依然得現買。就用這二兩銀子,另叫別人的奶媽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兒子買了來才使得。若使了官中的人,依然是那一樣的。不知他們是什麼法子,是鋪子裏壞了不要的,他們都弄了來,單預備給我們?”

  此處是罵在臺將領師老無功。“脫空”指的是懶惰怠懈,講是官兵不敢不作戰,“只是遲些日子”謂行動遲滯。上頭“催急了,不知那裏弄些來”,虛報敵情。“不過是個名兒,其實使不得”,滿洲兵號稱精銳也作戰不如預期。“依然得現買”還是需要添派生力軍增援。“別人的奶媽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兒子”是形容皇親國戚,謂必要等福康安到來才使得。“官中的人”以下是寫官兵的無用,乾隆五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諭旨痛斥“豈賊不來犯,常青即以為萬幸,不思進攻?似此與賊相持,略無展布,豈在臺灣坐守終老,即能了事乎?常青何並未計及,止請於江西、廣西添調官兵?試思,江西、廣西之兵與浙江之兵相等,豈能得力?而江西兵尤為綠營中之最無用者。若以此等無用之兵,付爾等無用之人,徒以虛糜糧餉,輕試賊鋒”。

  平兒笑道:“買辦買的是那樣的,他買了好的來,買辦豈肯和他善開交,又說他使壞心要奪這買辦了。所以他們也只得如此,寧可得罪了裏頭,不肯得罪了外頭辦事的人。姑娘們只能可使奶媽媽們,他們也就不敢有閒話了。”

  乾隆五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諭旨說:“且現據柴大紀奏,接總兵梁朝桂咨稱,凡事皆由恆瑞主持,事之能行與否,亦不敢自專等語。是梁朝桂亦知柴大紀處望援甚切,急應前進,而語意之間,似不免恆瑞有掣肘之處。梁朝桂職係總兵,自不能不聽候參贊調度,其不敢自專之語,自非飾詞。伊見恆瑞觀望不前,即稟請抽調營兵,思欲攻打前進,尚屬具有良心。何以恆瑞轉若視同膜外?恐竟係心忌梁朝桂先往得功,是以故為掣肘。且柴大紀所奏情節,惟以恆瑞、普吉保不即前往援應為言;而於梁朝桂稟請恆瑞撥兵之處,代為聲敘。是柴大紀亦知梁朝桂實有赴援之心,而於恆瑞不能不疑其有心牽制。設使梁朝桂亦屬虛詞,何以柴大紀不一併斥言其非?況梁朝桂並未與柴大紀共事一處,可見其言並非有所迴護。看來,恆瑞竟係按兵不舉,或因不能親自往救柴大紀,而梁朝桂稟請赴援,竟至有心阻止?”“寧可得罪了裏頭,不肯得罪了外頭辦事的人”,不單是梁朝桂,連普吉保也是看恆瑞的臉色行事,不敢搶功的。所以柴大記望援不至,非得等福康安解圍,福康安與恆瑞同是“奶奶媽媽們”,皇親國戚彼此間“就不敢有閒話了”。

  探春道:“因此我心中不自在。錢費兩起,東西又白丟一半,通算起來,反費了兩折子,不如竟把買辦的每月蠲了為是。”探春心中不自在是對兩次援軍諸羅“錢費兩起,東西又白丟一半”的感慨。乾隆五十二年七月總兵魏大斌領兵兩千七百名進援諸羅,遇伏敗潰,傷亡一千一百名,糧餉藥鉛盡失。八月再派副將貴林、蔡攀龍帶兵一千六百名入援,苦戰後只剩七八百人隻身入城。“兩折子”指兩次折損糧餉器械。“不如竟把買辦的每月蠲了”是有意撤免主將。 九月十二日 諭旨即說“若常青等稍有見識,自當將鹿仔草現存軍裝、火藥甚為緊要,若將官兵撤動,轉被賊人搶去,更屬不成事體之語,飛檄柴大紀,令其不可輕撤。一面即自統兵由府城至諸羅,陸路速往救援,仍遵前旨留恆瑞駐守府城,方合機要。乃竟計不出此,常青不往北而往南,恆瑞不由陸而由海,繞道避賊,竟置鹿仔草、鹽水港於不問。且前此蔡攀龍等數次接應,皆由海道繞往,已為非是。恆瑞親統三千大兵,何向不克,正可將沿途賊匪痛加殲戮,縱使少遲一、二日再到諸羅,方無後顧之虞。而乃又踵恇怯故轍,繞海而行,斷不能將鹿仔草軍裝火藥帶往,是諸羅又添三千吃飯之人,豈不又成笑話!且摺內又不將是否撤調,軍裝、火藥有無妨礙,及因何由海道繞往、不由陸路勦除之處,詳晰奏聞。看來,伊二人於軍旅之事,全然不能措置,即留於臺灣亦屬無用。

  接說賴大家園子,除他們帶的花、吃的筍菜魚蝦之外,一年還有人包了去,年終足有 二百兩 銀子剩。“從那日我才知道,一個破荷葉,一根枯草根子,都是值錢的。”闡釋“自備資斧”真義,水陸車船都要花錢。荷葉水裏生產,草根陸上生產,既知值錢就不免要凡事破費了。賴者利也,賴大就是“利大”,取《周易》“利涉大川”來形容漂洋過海的路程。

  “寶釵笑道:真真膏粱紈袴之談。雖是千 小姐,原不知這事,但你們都念過書識字的,竟沒看見朱夫子有一篇《不自棄文》不成?探春笑道:雖看過,那不過是勉人自勵,虛比浮詞,那裏都真有的?寶釵道:朱子都有虛比浮詞?那句句都是有的。你才辦了兩天時事,就利欲熏心,把朱子都看虛浮了。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,越發把孔子也看虛了!”

  朱子著作中雖沒有標題為“不自棄”的文章,但是從咸淳黎靖德編《朱子語類》中還是可以找到有關“不自棄”的文字。《朱子語類•卷第四十三•論語二十五•子路篇樊遲問仁章》:“或問:樊遲問仁一段,聖人以是告之,不知樊遲果能盡此否?曰:此段須反求諸己,方有工夫。若去樊遲身上討,則與我不相干矣。必當思之曰,居處恭乎?執事敬乎?與人忠乎?不必求諸樊遲能盡此與否也。又須思居處恭時如何,不恭時如何;執事敬時如何,不敬時如何;與人忠時如何,不忠時如何,方知須用恭敬與忠也。今人處於中國,飽食煖衣,未至於夷狄,猶且與之相忘,而不知其不可棄,而況之夷狄,臨之以白刃,而能不自棄者乎!”看來這“臨之以白刃而能不自棄”就是寶釵所指“那句句都是有的”話語了。

  後續“探春笑道:你這樣一個通人,竟沒看見子書?當日《姬子》有云:登利祿之場,處運籌之界者,竊堯舜之詞,背孔孟之道。”古來諸子百家中並沒有《姬子》乙書,若說姬姓當以制禮作樂的周公為代表人物。講到周公輔成王的功業,《史記•魯周公世家》中有段記載不能錯過:“管、蔡、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。周公乃奉成王命,興師東伐,作大誥。遂誅管叔,殺武庚,放蔡叔。收殷餘民,以封康叔於衛,封微子於宋,以奉殷祀。”這就是前面《破斧》記載的“周公東征”了。

《欽定平定臺灣紀略•卷十九》記載:“乾隆五十二年五月三十日(丙午),上命軍機大臣傳諭常青、李侍堯曰:朕披閱藍鼎元所著《東征集》,係康熙年間臺灣逆匪朱一貴滋事,官兵攻勦時,伊在其兄藍廷珍幕中,所論臺灣形勢及經理事宜,其言大有可採。如所稱諸羅一縣,地方遼闊,鞭長莫及,應劃虎溪尾以上,另設一縣,分駐半線地方。並於各要隘處所,增添巡檢、千、把總、員弁,以資防守等語。後從其說,添彰化一縣。至該處迄今又越六十餘年,土地日闢、戶口日滋,酌量情形,有須添設文武員弁,以資控制撫馭之處,前經降旨令常青、李侍堯於勦賊完竣,辦理善後事宜時,一併籌酌。今閱藍鼎元彼時即有此議,是臺灣增設官弁,實為最要。又《覆閱總督滿保經畫疆里》一書內稱:臺灣地方,地土廣饒,糖穀之利甲天下。過此,再四、五十年,即內山山後,皆將為良田美產。若劃定疆界,將人民驅逐,不許往來耕種,勢難禁止等語。所言亦屬有理。臺灣疆土既開,民安耕鑿,處處皆成膏腴之地。自楊景素議立界限之後,則界外良田美產,轉畀生番,而生番以射生為業,不事耕種,勢必內地民人仍往偷墾,日久徒滋事端。是定立界限,究恐不無流弊。又《與提督施世驃書》內稱:賊眾至三十萬,其中畏死脅從,非盡出於本願,或有掛名賊黨,以保身家者。若盡誅之,多殺生靈,亦屬無益;似應止殲巨魁,反側皆令自新等語。現在林爽文糾合匪眾,所到村莊,以勢迫脅,如有不從者,即行焚殺,小民畏死偷生,出於不得已,勉強附從,以致日積日多,前後自出一轍。朕於此事初起時,即經降旨諭令該督等,惟將渠魁首逆及實在黨惡不法者,皆應殲戮無遺,其被賊迫脅出於無奈聽從者,准其悔罪自新,以解散賊黨。藍鼎元之語,適與朕意相合。常青於整齊兵力進勦時,不妨先將此意出示曉諭,使被脅良民及從賊夥黨,得以畏罪投誠,亦解散賊黨、先聲奪人之一法。此外,書內所列各條,尚多可採者。藍鼎元籍隸漳浦,所著《東征集》,閩省通行必多,著常青、李侍堯即行購取詳閱。於辦理善後時,將該處情形細加察核,如其書內所論各條,有與現在事宜確中利弊窾要者,不妨參酌採擇,俾經理海疆,事事悉歸盡善,以為一勞永逸之計。”原來作者心目中的“周公東征”竟是這部藍鼎元的《東征集》。

  茲據《東征集•卷六•覆臺變在事武職四十一員看語》記載:臺灣遭朱一貴之亂,全郡陷沒,在事武職大小七十餘員,或血戰捐軀,或逃歸澎湖,或顛沛賊中,馳驅險難,行徑不一。鎮標中營遊擊劉得紫,血戰用命,及力竭被執,抗節不移,求埋前鎮屍身,從容受刃;賊亦義而不殺,羈禁學宮朱子祠,七日水漿不入口;後聞諸賊皆烏合可破,乃聽士民勸,進粥食,延性命以待王師。故識被禁“朱子祠”五十餘日,是“臨之以白刃而能不自棄者”也。

  下接“寶釵笑道:底下一句呢?探春笑道:如今只斷章取意,唸出底下一句,我自己罵我自己不成?寶釵道: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;既可用,便值錢。難為你是個聰敏人,這些正事大節目事竟沒經歷,也可惜遲了。”此處有脂批“反點題,文法中又一變體也。”文法中“點題”是所謂“開門見山”,“反點題”變體截然不同,就是“畫龍點睛”文法,即以最後那“遲”字點明“樊遲問仁”。至於“正事大節目事”則是守正持大節,臨難毋茍免了。

  接著“李紈笑道:叫了人家來,不說正事,且你們對講學問。”據《乾隆實錄•五十三年二月》“(己亥)以舉行仲春經筵,…進講大學安而后能慮,慮而后能得二句。講畢,上宣御論曰:朱子解此以為,靜就心說,安就身說。…進講書經明作有功,惇大成裕二句。講畢,上宣御論曰:周公訓成王此二語,不惟為政之方,抑亦修身之要也。…”經筵過程中如此這般地“進講”、“復講”正是“對講學問”。

  後文“寶釵道:學問中便是正事。此刻於小事上用學問一提,那小事越發作高一層了。不拿學問提著,便都流入市俗去了。”什麼叫作小事?《乾隆實錄》同日並載:“諭軍機大臣等。朕聞藍鼎元所撰平臺紀略,朱一貴糾眾肆擾,經官兵各路追捕。朱一貴逃入民家,鄉民等設法擒拏,解赴施世驃軍前。朱一貴昂然而立,妄自稱孤。藍廷珍命捶其足,始與其黨皆跪,伏罪請死。今福康安將逆首林爽文生擒,當縛至軍前之時,其語言動作如何情狀,曾否跪伏乞死及其黨夥一同請罪?抑尚不知畏罪懼刑肆無忌憚,如朱一貴情形。著福康安詳細覆奏。”

所謂“小事”就是講這道諭令內容,皇帝徵引《平臺紀略》刻求細節淪於微末“小事”。或許也指同樣是藍鼎元的著作,參照《東征集》籌畫平定臺灣為“正事”,比較《平臺紀略》詢問林爽文屈膝是“小事”。碰巧是在藍鼎元《平臺紀略》中也有“臺將劉得紫陷賊不屈事錄”專文詳述經過,更能表彰“朱子不自棄文”守正持節精神。全文如下:

“劉得紫字樹公。其先直隸文安人。有明中葉,七世祖指揮均寓居遼陽,遂籍焉。我朝龍興,遼陽首附,收入正紅旗。得紫伯父清泰總制八閩。父朝英以甲午副榜授湖北江夏令,卒于官。得紫方十二齡,家徒壁立,孤苦好讀書,尤工騎射。康熙四十七年,八旗以騎射選,引見,得錄用。由步軍校牛彔章京,累遷至侍衛。上神武善射,百步穿鵠子,百發百中,顧群臣罕有能及者。命得紫,得紫惟上意所適,視鵠子中邊、上下、左右命中,不差毫釐。上大悅。自是每射必從。明年,補石匣守備。未幾,遷山海關都司,復遷汀州鎮右軍遊擊。五十九年,調臺灣鎮中軍遊擊,秋七月抵任,訓練有方,子兵字民,臺人敬且愛之。在臺九閱月,南路崗山土賊朱一貴倡亂。夏四月二十有一日,聞報,出師親往勦賊。鎮帥弗許,遺右軍遊擊周應龍以行。越七日,兵敗。賊陷南路營,乘勝直趨攻府。得紫偕鎮帥率諸將弁分劄春牛埔禦之。晦日大戰,得勝。賊退竿津林。五月朔日黎明,賊眾漫山塞野,分路俱集。得紫獨當一面,鏖戰中路口。須臾,兵丁王福舟奔報鎮帥兵敗。得紫急殺回春牛埔救應,則總兵官歐陽凱、水師副將許雲、遊擊游崇功戰敗死矣。賊四面攻圍,得紫猶賈餘勇,左衝右突。奈眾寡不敵,所乘馬為賊所殺,遂被擒。引頸受刃。賊素重其名,不忍殺。得紫從容謂之曰:吾為天子命官,今日萬不宜有生理,但求埋吾帥屍首,死亦瞑目。賊首黃日昇嘉其義,聽之。已復羈學宮朱子祠,求死不得。賊與之言,弗應。遣其徒進食,弗食。餓數日,不得死。同難漳浦人陳上珍見其不食不語,日永難卒度,貽綱目三卷,自卯至酉不釋手。賊勸之降,厲聲曰:汝輩要我順從,快把刀割了頭去!賊相謂曰:劉公忠義人,從其便。但戒守者不令出。凡良民入省視,弗禁。得紫猶不食,七日仍不死。把總張文學、贊禮生陳時遇揣其不食賊之食,親為煮粥勸進。得紫泣曰:食祿不分憂,乘馬不濟難,縱賊憐而生我,何面目見東寧父老?是時群賊不和,將吞併。諸生林皐、劉化鯉等言:諸賊皆攘雞、監牛、椎埋烏合之眾,亡可翹足待。乃稍稍進粥食,延性命以待王師。貢生黃國英、民人鄧世祿、楊鼎龍等餽金錢衣服物食,日相繼。有不識名舊兵見得紫臥地,移一床與之。又有泥水匠贈氈褥,亦不知其名。六月十有六日,大師攻克鹿耳門,復安平鎮。得紫聞知大喜。然守者益戒嚴。十七、十九兩日戰鯤身,賊復大敗。得紫陰散賊黨,去者半焉。越三日,守者盡逃,得紫因得出。遂叩統師軍前,請帶罪立功。募丁壯百五十人,隨師征勦北路。二十八日,遇賊于大穆降,得紫奮勇先驅衝殺,大敗之。所向無不一當百,斬賊徒無算,奪其旗械,窮追至鹽水港。閏月七日,領兵接應溝尾莊鄉民,圍捕賊首朱一貴等。巨魁脅從皆就縛,南北二路悉平。臺郡士民以得紫為奇也,白其事總統大帥,請旌之以勵臣節。論曰:劉得紫可謂從容就義,臨大節而不可奪者也。崗山之役,早以斯人行,當必不至于此。悲夫!東寧禍殃,蓋亦有天定焉。士君子遭際不同,或舍生取義而死,或取義而求死不可得而生,其忠貞一耳。得紫德容睟盎,望而知為端人正士。余東征得睹豐裁,愈快不能自已。於其去也,思之深,因珥筆而書其事。雖然,君子愛人以德,得紫今後,或出或處,俱不可知,當念名節既成,以第一等人物自命,無使後之遜今,則余文藉不朽矣。吾友何峰山將還中土,此行必見得紫,以斯言告之。”

看來作者杜撰“姬子書”,虛引周公東征,與其說是《東征集》毋寧作《平臺紀略》看待。然而《覆臺變在事武職四十一員看語》是《東征集》全書尾篇,似又更能呼應“底下一句”義旨。

  至於探春說的“我自己罵我自己不成”是何道理?經筵進講的《書經》“明作有功,惇大成裕”二句出自《雒誥》,底下一句“汝永有辭”,自是獎掖有加談不上什麼“罵”字。倒是“成裕”與“有功”析出“成功”二字,已經解讀探春的原型為鄭成功,合是自己“說”自己。連《脂批》都講“罵死寶玉卻是自悔”,“罵”之一字,作者只是說說而已。

  考量作者舉證這段史料的用意,從劉得紫求埋總兵歐陽凱屍首乙事看出,同樣是守土有責的臺灣鎮總兵官,歐陽凱死後追封的太子少保宮銜,柴大紀生前也同樣得到封賞。而“文死諫武死戰”總離不了一個死字,也就牽連到柴大紀的功過是非了。乾隆帝雖然自誇指揮得宜,及時解救了諸羅之圍,但事後調查發現,如果再遲三五天到援,諸羅城便告失守,柴大紀勢必戰死,則其身後事就要另當別論了。真要是那樣的話,世上也不會有這部《紅樓夢》了。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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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修改日期: 2005年05月27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