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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玉生日 王以安撰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

 

寶玉的生日一般只見於芒種後的四月堙A說是在四月偏又不寫出是那一天。遍翻記錄,尚古風俗並無祭餞花神之說,倒有仕官前後任俸祿計算是以芒種為區限畫分的舊規。如《元史•食貨志》具載“延祐三年,外官無職田者,量給粟麥。凡交代官芒種已前去任者,其租後官收之,已後去任者前官分收。”原來作者又引經據典大作文章,其所存心只在“四月”二字而已。

“四月”是屬於《毛詩•小雅》的篇章名稱,“四月維夏,六月徂暑。先祖匪人,胡寧忍予。”“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,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是解讀“四月維夏”,因為芒種是四五月的交節日。“芒種一過,便是夏日了”則為解讀“六月徂暑”,徂者往也。“設擺各色禮物,祭餞花神”是寫“先祖匪人”句,祭道神曰“祖”,以故編成轎馬,疊成幹旄旌幢。擬之“匪人”原來那花神也不是凡人。“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,燕妒鶯慚”不落人後,解讀“胡寧忍予”,白話是“自己也忍不住了”!《詩序》說是“大夫刺幽王也。在位貪殘,下國構禍,怨亂並興焉。”借題嘲諷謗訕,不拘那一年是四月二十六日芒種,也不論交節是否是在未時,重要的是作者刻意寫出“四月”二字。作者不即接在芒種節後寫寶玉生日,就是有意把真正生日的日子錯開去。

韓愈送窮文曰:“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,主人使奴星結柳作車,縛草為船,載糗與糧,牛繫軛下,引帆上檣。三揖窮鬼而告之。”倒是作者拿來寫作的材料,著眼還是一個“晦”日。“結柳作車,縛草為船,載糗與糧,”對應書中是“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,或用綾錦紗羅疊成干旄旌幢的”。而“每一顆樹上,每一枝花上,都繫了這些物事”是“牛繫軛下,引帆上檣”。至於那些女孩子們則是“使奴”了。“滿園娷萵a飄颻,花枝招展,”似寫個“星”字,滿天星空也。

六十二回寫寶玉生日,“平兒便福下去,寶玉作揖不迭。平兒便跪下去,寶玉也忙還跪下,襲人連忙攙起來。又下了福,寶玉又還了一揖。襲人笑推寶玉:你再作揖。寶玉道:已經完了,怎麽又作揖?襲人笑道:這是他來給你拜夀。今兒也是他的生日,你也該給他拜夀。寶玉聽了,喜的忙作下揖去,說:原來今兒也是姐姐的芳誕。平兒還萬福不迭。”寶玉先後“三揖”,襲人說也是平兒生日是“而告之”。湘雲拉寶琴、岫煙說:你們四個人對拜夀,直拜一天才是。探春忙問:原來邢妹妹也是今兒?我怎麽就忘了。再添上“岫煙”就補足“窮鬼”二字了。

作者把寶玉生日寶琴、四兒擺在同一天也別具用心。八十六回黛玉言“琴者禁也”,寶琴寓有宮禁的深邃幽晦。二十一回載四兒本名蕙香,乃寶玉謂之“晦氣”,竟不知何“晦”之有。第六回批說平兒“名字真極,文雅則假,意指是與寶玉同時生人

所謂不寫之寫,書中雖不指出寶玉生日究係何日,其實就是一個技巧性隱晦的“晦日”。《清實錄》記載順治帝的生日是在崇德戊寅正月三十日月底,皇帝生日定為萬壽節,但是每年有月大、月小之別,往往正月沒有三十天,所以月底落在廿九、三十不一定,於是就定在月底這一天,统称之為“正月晦日”。這種日子雖說難找,偏巧也在《春秋公羊傳•僖公十六年》處發現了足資解讀的典故,作者遂也據以編纂話題,敷衍小說。

《春秋公羊傳•僖公》:十有六年。春,王正月,戊申朔。霣石于宋五。是月,六鷁退飛過宋都。曷為先言霣而後言石?霣石記聞,聞其磌然,視之則石,察之則五。是月者何?僅逮是月也。何以不日?晦日也。晦則何以不言晦?春秋不書晦也。朔有事則書,晦雖有事不書。曷為先言六而後言鷁?六鷁退飛,記見也。視之則六,察之則鷁,徐而察之則退飛。五石六鷁,何以書?記異也。外異不書,此何以書?為王者之後,記異也?

以上這段文字就是“五石六鷁”典故出處,卻也道出“正月晦日”的時間點。晦日,春秋不書。此所以寶玉年歲諱莫如深也。

《文心雕龍•深察名號》且云:“《春秋》辨物之理,以正其名,名物如其真,不失秋毫之末。故名霣石,則後其五;言退鷁,則先其六。聖人之謹於正名如此。君子於其言,無所苟而已,五石六鷁之辭是也。”第十五回載羞的智慧趁黑地跑了。寶玉拉了秦鍾出來道:你可還和我強?秦鍾笑道:好人,你只別嚷的衆人知道,你要怎樣我都依你。“寶玉笑道:這會子也不用說,等一會睡下,再細細的算帳。”好比就是“君子於其言,無所苟而已”。此所以寶玉說要與秦鐘細細算帳個明白,卻留下“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帳目,未見真切,未曾記得,此係疑案,不敢纂創。”這幾句讓人錯愕的話。

寶玉與秦鐘不知算何帳目?第九回看得分明:如今寶、秦二人一來了,見了他兩個,也不免繾綣羡慕,亦因知係薛蟠相知,故未敢輕舉妄動。香、玉二人心中,也一般的留情與寶、秦。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,只未發出。每日一入學中,四處各坐,卻八目勾留,或設言托意,或詠桑寓柳,遙以心照,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。依著《莊子•天運》“夫白鶂之相視,眸子不運而風化。”的講法,那“八目勾留”便是“眸子不運”了。且這《莊子》書上還有注解:“司馬云:風化,相待風氣而化生也。又曰:相視而成陰陽。宣云:不運,定睛注視。案:風,讀如馬牛其風之風,謂雌雄相誘也。化者,感而成孕。”足以印證此說。《集韻》說鶂字同鷁,作者婉約陳辭解讀“六鷁”也如此。

至於“五石”自然就是第一回所載女媧氏煉石補天,只單單的剩了一塊未用。語本《淮南子•覽冥訓》:“往古之時,四極廢,九州裂,天不兼覆,地不周載,火爁炎而不滅,水浩洋而不息,猛獸食顓民,鷙鳥攫老弱。於是女媧鍊五色石以補蒼天,斷鼇足以立四極,殺黑龍以濟冀州,積蘆灰以止淫水。”最早的“五色石”因後人歌詠簡化作“五石”,如陸龜蒙【雜諷九首】有云“女媧煉五石,天缺猶可補。當其利口銜,罅漏不復數。”因此得到解讀:“五石六鷁”五塊石頭六隻鳥,數來數去的細細地算,不就是在“算何帳目”嗎?

既然“五石六鷁”在書中的解讀都已有了著落,仍需探究作者原味。由於女媧補天臺地處陜西藍田境內,而秦代傳國璽即採用藍田玉材,所以通靈寶玉可以看作皇帝的印寶。賈寶玉既是通靈玉的化身,作者便透過《春秋公羊傳•僖公十六年》“晦則何以不言晦?春秋不書晦也。朔有事則書,晦雖有事不書。”這段發生在“正月晦日”的文字將寶玉與順治皇帝的角色互通作了機巧的銓釋。

作者既不著墨龍陽,何以要拿秦鐘來與寶玉算帳呢?秦業、秦可卿、秦鐘謂之“三秦”。秦業任營繕郎,營繕屬“木工”,是隱秦“穆公”。秦氏猶言“秦誓”,匹偶賈蓉“其能有容”。《秦誓》為秦穆公兵敗而作,而為《尚書》之終篇,所以秦鐘是為“秦終”。何意秦終?秦嶺終南也,藍田地處秦嶺終南山域,且此鄉多寶玉,爰作廝配也。

“五石六鷁”的景象對作者而言自然是“未見真切未曾記得”,但是古人既見真切就曾記得了,是在解讀“視之則石,察之則五”、“視之則六,察之則鷁”。“此係疑案,不敢纂創”意指傳說中的這件疑案,具載《春秋》,可不是作者編造的。

解讀本處《脂批》“忽又作如此評斷,似自相矛盾,卻是最妙之文。若不如此隱去,則又有何妙文可寫哉?這方是世人意料不到之大奇筆。若通部中萬萬件細微之事俱備,石頭記真亦太覺死板矣。故特因此二三件隱事,指石之未見真切,淡淡隱去,越覺得雲煙渺茫之中,無限丘壑在焉。”長批“若不如此隱去”、“二三件隱事”、“淡淡隱去”屢道隱字,隱者隱晦,暗藏“晦”字。連“雲煙渺茫無限丘壑”也還都伏有隱藏。

關於“晦日”的典故,《淵鑑類函•卷十七》引《玉燭寶典》曰:“元日至月晦並為餔食度水,士女悉湔裳酌酒於水湄為度厄,今世人唯晦日臨河解除,婦人或湔裙。”四十四回載“林黛玉因看到《男祭》這一齣上,便和寶釵說道: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,不管在那堬膜@祭罷了,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麽!”到江邊子祭就是“臨河解除”了。

《淵鑑類函•卷十七》又引《曆志》曰:“若合於子正則晦日之朝猶朔日之夕也,是以月皆不見。若合於午正則晦日之晨猶朔日之昏也,是以月或皆見之矣。”這話也能印證蘇東坡的“石宛宛兮黑白月”句作為黛玉二字黑白的解讀。月見為白月,不見為黑月。於是“石宛宛兮黑白月”的合宜解讀為“寶玉通靈晦日生”。

推其原始,作者想必先存有順治帝生日是“正月晦日”的設定,才有“五石六鷁”典故的引用,再有書房韻事之鋪陳,不以一人寫一角,不以一角予一人,妙合四人同天生日,隱晦其辭,寫來真可說是步步為營。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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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修改日期: 2004年06月13日